锁国令颁布次年 十二月 稻妻 鸣神岛 离岛区域
冰冷的风掠过昔日繁华的海港,带着海水的咸腥与某种腐朽的气息。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开来,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掌。
町屋区的街巷狭窄而杂乱,晾晒的衣物从各家二楼伸出的竹竿上垂下来,在风中懒洋洋地晃动。
墙角堆着杂物,路面坑洼处积着昨夜的雨水,映出头顶那片阴郁的天。
混乱,却又有种奇异的生机。
街巷深处,一间门头挂着木牌的小店静静立在转角处。木牌上以漆写着三个字——「蔷薇屋」,笔画圆润,却透着几分随性。
店内光线昏暗,几张旧桌椅随意摆放,靠墙的柜台上堆着各种杂物:卷边的账本、喝了一半的茶杯、几枚散落的摩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纸张受潮的混合气味。
“克洛琳德,克洛琳德!喂,你在听吗?”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将短暂的失神打断。
克洛琳德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对面,娜维娅正以一种略带担忧的神情看着她,金色的发丝从耳侧垂下,衬得那双湛蓝色的眸子格外明亮。
“抱歉……”克洛琳德揉了揉额角,“有点走神了。你刚才和我说什么来着?”
娜维娅盯着她看了两秒,确认没事后,才重新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一靠,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说——”她拖长了语调,“你不是最近一直抱怨没什么活儿吗?我这儿刚好有一份适合你的,接不接?”
克洛琳德挑了挑眉:“什么活儿?”
“追债的。”娜维娅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你专业。”
克洛琳德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娜维娅从抽屉里摸索了一阵,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稻妻城郊,一座落魄的小道场。原来的道场主去年死了,继承道场的是原主人刚成年的儿子。”她说到这里,撇了撇嘴,“不过说到底,稻妻的成年也就十六七岁,完全是个小屁孩。跟着道场一起被继承下来的,还有他那个赌鬼老爹欠的一笔款子。”
克洛琳德垂眸看向那张纸,上面潦草地记着一些信息:地点、欠款金额、债主名号。
娜维娅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老规矩,成三破二,你拿大头。怎么样?”
克洛琳德撇了撇嘴,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乡下的小破道场,吃力不讨好的地方。而且听上去,没多少油水。”
“嗐——”娜维娅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做出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债主说了,其实他要的不是那点欠账,而是想拿那块地。你稍微想想办法,多吓唬两下,这事儿就能成。吓唬人,你总会的吧?”
克洛琳德盯着她看了几秒,没有接话。
“啧……”娜维娅坐直身子,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都这么久了,你也该适应适应了。咱们这些外国人,要在这破地方立足有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清楚。都是在离岛混的,谁也不是活菩萨,哪儿来那么多慈悲善心?不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克洛琳德沉默着。
她知道娜维娅说的是事实。
离岛是什么地方?是锁国令下达后,被从稻妻城内驱赶出来的外国人的聚集地。三不管地带,灰色交易的温床。在这里,太干净的人活不下去。
娜维娅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推到克洛琳德面前:“喏,这是资料。所有内容都写清楚了。”
克洛琳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接过。她随意翻了翻,纸张粗糙,字迹歪斜,但信息还算完整。片刻后,她将那一叠纸折好,揣进怀里。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顿了顿,又开口,“另外……能借我点钱吗,娜维娅?”
话音刚落,肚子里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噜”声。
娜维娅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出声。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布袋,在手里掂了掂,抛给克洛琳德。
“真拿你没辙。”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更多的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关切,“在这儿,你的正义是填不饱肚子的。记得从你这次的报酬里扣啊。”
克洛琳德接住钱袋,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蔷薇屋的门。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她将钱袋收好,迈步走进了离岛的街道。
——稻妻,离岛。
这里曾经是稻妻对外的门户港口,商船往来,热闹非凡。但在去年,雷电将军下达锁国令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外面的人进不来,稻妻国内的人更加出不去。
而最凄惨的无异于还逗留在稻妻的异乡人,这些人全都被从繁华的稻妻城里驱赶到了这片海边的小小街区。
从此,离岛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彻底沦为了“自由的天国”。
各种各样见不得人的灰色交易,在这里随处可见。
有人曾说,在离岛只要肯弯腰,这里可以遍地都是钱;但只要一个不小心,也可能让人尸骨无存。
克洛琳德和娜维娅,作为同样被排斥出来的外国人,在这里做起了营生。
克洛琳德不得已选择了“讨债人”这条路——专业追讨欠款,手段干脆利落。
而娜维娅则靠着灵活的头脑,开了那间名为「蔷薇屋」的店铺。
乍一听,或许会让人觉得是间花店,但实际那里做的,是“中介”的生意。
只要价钱给到位,什么活儿都接——找人、递话、牵线、销赃,甚至偶尔的武力支援。
当然,若是有谁不开眼,打算去招惹这位看上去很好说话的女老板,大概率会被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那副看似纤细的身板里,藏着的力量足以让绝大多数打歪主意的人后悔终生。
蔷薇屋,也因此成了离岛町屋区最“出名”的中介所。
娜维娅本人作为掮客,在道上也有了一定威望。就连城内一些稻妻本地的极道组织,有时候都会特地跑到这里来,找她牵线搭桥。
至于克洛琳德,道上的人给她起了个绰号——“狝影的讨债姬”。
只是这绰号,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相比起娜维娅的八面玲珑,道上对她的评价大多是:不适合干这活儿。
她的身手确实了得,但某些时候,总会因为过度的“正直”,导致无法好好完成雇主的委托。
追债追到一半,发现欠债人确实有难处,转头替对方求情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
好在有娜维娅的帮衬,克洛琳德偶尔还是能接到一些工作。不至于饿死。
此刻,她正走在离岛坑洼不平的街道上,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街边的屋台冒着热气,拉面摊的老板正在招呼客人;几个穿着破旧的小孩追逐着滚落的空罐头,从她身边跑过;墙角蹲着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闪烁。
这就是离岛。
混乱,却也活着。
克洛琳德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街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头耀眼的金发,在这片灰扑扑的街区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衣冠楚楚,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领口系着整齐的领结,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整个人像是刚从某个高级茶话会里走出来的贵客,与周围的环境完全不在一个画风。
在稻妻,这样的外国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道上已经混得风生水起的厉害人物,要么是有一技之长,被城里某些大户人家雇佣的仆从。
不过不管是哪一种,都与自己无关。
克洛琳德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她此刻所想的,只是一顿饱饭,以及如何说服自己去为了生计,再一次违背心中那点不合时宜的“正义”。
街口就在前方。马路对面,是那个熟悉的、卖拉面的老旧屋台。便宜,好吃,关键管饱。
她加快了几步。
就在即将穿过街口的瞬间,那个一直站在原地未动的金发男人,忽然靠了过来。
克洛琳德本能地绷紧身体,手已经摸向腰间——
但那人停在了两步之外的距离,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微微侧头,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对上了克洛琳德的视线。
瞳孔深处,有碧绿色的数据流一闪而过。
“该您登台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克洛琳德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