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莉丝带着茶会上的众人出现在这座“无机帝皇的坟茔”内部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机械与血肉交织而成的晶化森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冷光。巨大的齿轮嵌在结晶化的肉瘤之间，金属管道如同藤蔓般缠绕着不知名的骨架，而那些曾经试图冲破囚笼的血肉，此刻已被永远冻结在即将爆裂的瞬间——凝固成了某种无声的挣扎。
没有人说话。
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穿过这片广大的区域，在尽头的巨大裂口处，他们见到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三个人——黑塔、琳妮特，以及飘在琳妮特身旁的小阿。
还有一旁那座已经“熄灭”的机械小山，以及其中那具彻底损坏的金属身躯——普洛托戈诺斯。
艾莉丝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具瘫痪的机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看向黑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黑塔女士？”
黑塔双手抱臂，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具体情况回头再说。总之，你们这位理序官这会儿暂时退场了。我也借此发现了新的乐趣……所以对计划做了点小小的改变。”
她朝琳妮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具体，让他们俩来说吧。”
琳妮特上前一步。
她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在克洛琳德和娜维娅身上停了一瞬。
“克洛琳德小姐、娜维娅小姐……”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关于你们的记忆……请容许我暂时还没法还给你们。因为这也将成为换回老板的重要一部分。”
她没有给两人回应的机会，而是摊开手掌，露出那两颗安静躺在掌心的红豆，继续道：
“这两颗红豆里，保存着他的一份心意——以及那些他从所有人那里夺走的、关于他的记忆。”
克洛琳德微微蹙眉：
“你的那位老板……鸣小姐的父亲，为了让她能够顺利接过生之大权才做出的自我牺牲，这些事我们已经刚才听说了部分。”
她顿了顿：
“可……这与这两枚红豆，还有关于我们其他人的记忆，有什么关系？”
小阿的虚影晃了晃，接过话头：
“这件事，就让我来说明吧。”
他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
“诚如各位所知，老夏——夏羽——他曾是诸位的朋友。我们一同在稻妻经历了一系列的事，被卷入了名为永恒遗民的组织的阴谋之中。而这场动乱的最终目的……就是让鸣能够顺利走到现在的这一步。”
他将事情的原委从头说了一遍。
从“永恒幻梦”的千万次轮回，到夏羽作为“帝皇”载体制止生的暴动，直到最后被困在闭环中不断重复的人生。
众人的表情随着他的叙述而变化。娜维娅听得一愣一愣的，克洛琳德眉头紧锁，艾莉丝若有所思，而鸣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塑。
小阿继续道：
“但，在最后一次的经历中，发生了一些变化。老夏在鸣吸收神之心的那日，打破了上面被天空岛设下的禁锢装置，让那枚神之心回归了本质——让鸣在吸收之后也不受到天空岛的制约。同时也拆穿了那位天空岛的理序官的伪装。”
艾莉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难怪阿格拉特虽然接管了‘创生’的权能，但普洛托戈诺斯却说她的神权不隶属于天空岛。”
“是的。”小阿说，“因为只有这样，即便在夏羽离开现世、返回过去继续开始新一轮的循环后，鸣才不会成为天空岛的下一具傀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按照原本的测算，鸣吞并生之大权的过程中，他和他体内被植入的玄一郎的意识，会各自被焚毁一半。剩下的那部分则会相互补全变成另一个人——也就是永恒遗民的首领，黑羽大辅。他将回到过去，继续这份永无止境的事业。”
“一来是为了保证‘帝皇’能够永远被封存在那段历史当中，二来则是为了保证鸣的诞生这一事实能够成立。”
“可……”他叹了口气，“先前还原神之心并揭穿普洛托戈诺斯的这一操作，引发出的蝴蝶效应，让他做出了解析神之心本质的行为，就此引入了太多的‘帝皇意志’。这导致了在那场仪式里，他本人的意志被消耗殆尽——而本该一同作为燃料的玄一郎，也被消耗掉了将近九成。”
“黑羽大辅因此没能出现，也就没法开启下一次的循环。”
艾莉丝听完，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玄一郎身上：
“我大致听懂了你的叙述。所以，这边这位不动先生，就是当时还残留下来的那部分‘燃料’？”
玄一郎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还有个疑问。”艾莉丝转向小阿，“如果你们的这个朋友没有步入下一轮，那阿格拉特能够诞生这件事，不就不成立了吗？可她现在却好好站在这里——”
小阿沉默了一瞬：
“有关这件事，具体的原理我也暂时无法解明。但最大的可能性，或许在那枚已经挣脱天空岛束缚的神之心上。”
他看向鸣。
鸣接过话题，陈述道：
“艾莉丝女士，你应该知道关于降临者的事。”
艾莉丝微微挑眉。
“提瓦特至今为止曾出现过四位降临者，所谓神之心，其本质就是用第三降临者的遗骸制成的。”鸣说，“降临者是拥有能撼动整个世界的力量的天外来客。而直接将祂的遗骸纳入体内的我，也被认定为‘降临者’的一部分——脱离了提瓦特内部的原始悖论。”
黑塔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鸣看了两秒。
那眼神里带着某种兴趣，但她没有当场发声，只是继续听着。
小阿顺势再次接过话题：
“夏羽他做的那件事，让鸣拥有了自由的未来，可也切断了自己的前路。”
“先前阿格拉特说，你们打算重新唤醒他。可他的自我不是已经在那场仪式里被消耗殆尽了吗？你们打算怎么做？”
小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明的。”
他顿了顿，
“夏羽一直都清楚，自己不论做出什么抉择，都无法再和身边的人同行。所以在‘永恒幻梦’的最后阶段准备完成之后，他决定和所有人道别。”
“其中就包括你们二位。”
他看向克洛琳德和娜维娅：
“在原本的计划中，他只打算默默地和大家说一声再见，却还是没忍住给其中的两人留下了一份念想……也就是那两颗红豆。”
“那原本只是一点小小的私心，无关痛痒。可他在这上面投入了太多的情绪，导致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那两颗红豆上已经附带了一丝被分割出来的自我意识”
“与你们道别之后，他借助帝皇的力量在地脉中写下了一道能够改变所有人记忆的‘算式’，用来清理其他人关于他的记忆。以此作为最后的告别。”
黑塔忽然“呵”了一声。
“只可惜，你们的这位朋友还是个半吊子。”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欣赏：
“宇宙间常规的‘记忆式’都是直接从底层将记忆焚毁。但他的这条，却只能把与自己相关的人的记忆给封存起来——而封存那些记忆的锚点，就是这两粒豆子。”
琳妮特接话道：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有了能够重新带他回来的办法。”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他仅剩的自我……还有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都被连接到了这两颗红豆里。只要能再次来到他沉睡的这个地方……或许我们就可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楚。
克洛琳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所以……这就是你之前动手的原因？是为了它们不被直接销毁，而失去这样一次机会？”
琳妮特点了点头：
“是。”
黑塔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
“顺带一提，这小姑娘体质很特别。那道依靠帝皇的力量编织出来的记忆式，居然对她不起作用——这才有了现在的这一幕。”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琳妮特和那两颗红豆之间来回移动。
“既然如此……”她看向黑塔，“黑塔女士，你的意思是，让他们尝试一次过后再做打算？可万一……”
她看向那道巨大的裂口——内部涌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代码，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
黑塔忽然问：
“艾莉丝，你知道鲁珀特一世掀起的那场帝皇战争，规模有多大吗？”
艾莉丝回忆道：
“我记得你当时说过……帝皇建立的机械帝国曾经横跨了半个宇宙……战争持续了数千年……”
“没错。”黑塔转过身，看向那道裂口内部流淌的数据之海，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可是宇宙级的灾难。”
她顿了顿：
“你认为眼前的这片数据，占了其中多大的一部分？”
艾莉丝被问住了。
如果那是宇宙级的可怕敌人……她所在的提瓦特也不过是万千星辰中的一颗。
黑塔的声音再次响起：
“摆在我们面前的这片数据海洋，甚至还不到帝皇全盛时期的千万分之一——你们那位理序官的真实用意我暂时还做不出太多的揣测，但他确实很努力地将这些危险的东西与你们的现实世界隔绝了开来。”
“但即便如此，这里的事物，哪怕只是泄漏出去一点，也足够毁灭这颗星球上所有的有机生命。”
她回过头，看着艾莉丝，嘴角微微扬起：
“这就是那位‘帝皇’的威力。”
艾莉丝沉默了一瞬，然后问：
“既然是这么危险的事物，为什么你还……”
“因为我本人已经来了。”
黑塔打断她，语气里带着那种天才特有的理所当然：
“一个完整的‘天才’，面对另一个‘天才’的千万分之一——你觉得，谁能赢？”
艾莉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黑塔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轻快得像在安慰小朋友：
“放心，有我罩着，这事儿就翻不了天。”
她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向那道裂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们的那个朋友是在这下面吧？咱们要怎么在不清理掉这片‘帝皇残余’的前提下下去？我在这里面也就只能自己顾自己，可保不住这么多人。”
众人沉默。
就在这时，鸣走了出来。
她的脚步很轻，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这件事，就让我来代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