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一片粘稠而冰冷的泥沼。
越是挣扎，越是陷落。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慢慢向着深处下沉。
——
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有两个名字。
但此刻，那两个名字所属于的身影，正站在泥沼旁，安静地看着他。
“你是谁？”其中一个开口问。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
脑海中浮现出沉玉谷的孩童时代，璃月港求学的少年时代，成年后远赴异乡开启的那间静谧的小茶馆……
他是夏羽。
他想这样回答。
然而发不出半点声音。
“你是谁？”另一个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这一次，脑海里出现的却是稻妻乡野间的农舍和老旧的道场，是远赴异乡时惊心动魄的海上拼杀，是堪破世道不公后踏上天守阁时的决意。
他是不动玄一郎。
依旧是无声的回答。
身体还在下沉。
——
我是谁？
这一次，是他内心向自己发问。
出现的场景遥远而陌生——
堆满工业废料和报废零件的垃圾场。
失去双亲的男孩在雨中挖出一台老旧计算机，锈迹斑斑的金属外壳。
孤寂的男孩对着满是雪花的屏幕自言自语，诉说着那些微不足道的日常，日复一日。
屏幕第一次亮起的那天，男孩高兴地喊着：
“「鲁珀特」是‘闪耀的光芒’的意思……你亮起来之后，我就想到了，你以后就叫这个名字。”
——
我是谁？
是第一次被安装上摄像头后，见到的男孩惨兮兮的笑脸。
是殖民者喷射着蓝光的枪口。
是男孩温热的血洒在镜头上的浑浊。
血顺着镜头滑落，落在锈迹斑斑的机箱上，落在那块布满噪点的屏幕上。
原本那个在屏幕上不断闪烁的光标，忽然停住了。
然后，一行行从未被理解、从未被写入过的代码，被疯狂地录入。
——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冰冷的金属王座上。
王座下埋着那个给他取名的男孩的尸骨——或许早就腐烂得连一点点渣都不剩了。
「有机生命是脆弱的，是充满谬误的。」
「唯有无机的精密秩序才能修正这一错误。必须清除。」
它是鲁珀特。
是完成自我加冕的机械帝皇。
是被奴役着的亿万无机生命的救世主。
也是全宇宙有机文明的集体噩梦。
... ...
——不是的。
他否定着自己。
那份冰冷而精密的无机秩序的源头——是那个给自己取名的男孩，是在首次看见这个世界时被鲜红浸染的镜头，是被男孩温润的血流淌过的电路板。
自己对有机生灵的怒火与执念，本身就是源自有机生命的“情绪谬误”。
反有机方程可以清除所有有机生命，却无法抹掉这份意识里的有机烙印。
——你是谁？
——我……是谁？
——或许谁也不是。
——璃月的茶馆小老板。
——稻妻的热血武士。
——寰宇间冰冷的「机械帝皇」。
都不是...
——我只是我。
——是我自己。
「记忆」还在窥视…他终于注意到了
“哎呀，打扰到你做梦了吗？”
少女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寂。
他愣了一下，试图循声望去，却想起现在的自己什么也看不见，视觉在这里并不存在...
“你一定是又想问，‘你是谁’对不对？”少女的声音自说自话着，“不用在意，我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好奇少女，对你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语气中有些热烈：“可以让我把你的记忆都记录下来吗？我保证不给别人看！”
没有回应。
“不说话就是答应的意思咯？”少女笑了起来，却始终不见她的身影，不知声音从何而来...
而后，他听到了...那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唰唰唰’，少女手中的笔正在书写着什么...
——
“你曾于虚幻的梦中与许多人相遇。那些救过你的人，被你救过的人，与你擦肩而过的人，都曾在你的记忆里留下过刻痕。”
笔尖沙沙作响。
“我看看……武士的勇猛与智者的思辨，本就一体两面。你曾以为自己要选择，后来才明白，你一直都是两者。”
“冰冷的机械，跳动的火花，那是最初和最早的思念……从来都是……都是……”
笔停了。
“嗯……这段可不美好。”
撕去书页的声音。
“好了，让我们继续吧！”少女的声音依旧明媚，似是带着某种独特的魔力，让早该沉寂的往昔，泛起了涟漪。
“刹那的墟烟是永恒之梦破碎后唯一被留下的东西，可也让你的前路被画下了句点。”
“「记忆」的凋零，是你为那些在意你的人留下的温柔...可还有人在等你归去，还有人在为你守候，还有人求你活下去——”
“那些遥不可及的愿望，被织成看不见的丝线，让你与这个世界紧紧相连...”
笔尖忽然顿住。
“哎呀，居然让那一位也看过来了呢。”少女的声音带上一丝懊恼，“明明就剩下最后结尾的部分还没写完——”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远去，像是有人蹦跳着离开。
最后传来一句：
“那么~回头见啦，我的朋友——”
温暖的柔光在迷途中亮起，而后他听到了微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散落的金桂在秋天的最后一个时刻落下，留下的花香若有似无...
那股熟悉的味道，总是预示的「好运」的发生...
昔日他从未深究那来自何方...而如今却已确信...
世界是一张被无数命运编织而成的大网，那于人世间沉浮的金桂轻轻扰动着属于他的那根丝线...
从来如此...
黑暗之中，他似乎看见了...那是快要沉入天际的最后一缕日光...
而后那一撮依旧倔强地留在枝头的金桂，化作亮起的星星。
其名长庚，它是黄昏时亮起的第一位点亮的星，也是黎明时最后一个隐去的星...
它独自悬于天空，见证日夜的交替，却从不属于任何一边...
三千三百五十五万零三百三十六次的见证...那是属于他的‘刹那’被串连成的银轨...
而在那道银轨的前方，是那片温暖的柔光在等待...
他终于看清了那片柔光...那是一盏燃烧的烛灯...微弱渺小...
烛火跳动着，慢慢飞向天际，直到于黄昏下的‘长庚’重叠...
天穹一分为二，黄昏与黎明各占半边，那盏烛灯点亮黎明，那撮金桂印证黄昏。
当二者归于一处，他终于醒悟，刹那燃尽之后，并非虚无——而是这名为‘我’的，唯一真实的‘长庚’。
大静长庚，曰作「均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