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三间屋子似乎和她们三人各自给人的感觉很相似。
琳妮特所在的第一间,是仅有一扇很小透气窗的私密空间。能摆下的也就只有那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整个屋子的氛围就和屋子里的琳妮特一样——温馨雅致,不张扬,却让人安心。
而娜维娅的第二间,一开门便能见到那扇正对着璃月港中心天街和远处港口的大窗户。窗外烟火璀璨,窗内两把躺椅,一小桌酒菜,让人感受到这尘世繁华的热烈与憧憬。
再到第三间——
夏羽推开门的时候,见到的又是另一种风格。
比起前两间,这间面积稍大一圈,整体布置得更为正式,有种商务谈判室的既视感。
窗户不大不小,对着的方向却和娜维娅那边完全相反——那是璃月港繁华夜景的背面,万家灯火宁静祥和,再远处能见到夜色下的玉京台和背后天衡山模糊的轮廓。
屋内没有太复杂的装饰。一张更像是办公桌的案几,两把椅子,还有桌上摆着的那一整套泡茶器具。
角落里的茶炉正咕嘟咕嘟地响着。
克洛琳德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来了?坐。”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热情。
就和当初那些下着雨的周五夜晚,在枫丹的那间小茶馆里,她推门而入,他简单问候,而后熟练地起炉煮茶一样。
只是这一次,二人的身份似乎反转了过来。
这次煮茶的人,变成了克洛琳德。
——
夏羽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并不算熟练的步骤,没有出声打扰。
克洛琳德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温杯、投茶、润泡。
她做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场仪式。
“记得这杯茶吗?”她问,语气平缓,“云雾白茶。你那个时候跟我说,这茶取一个‘和’字,是平顺和谐的意思。我现在也想让你能够暂时平缓下来。”
夏羽点点头:
“当然记得。”
他顿了顿,看着她略显生疏的手法,嘴角微微扬起:
“不过,我倒是有点惊讶,你居然还去偷偷学了泡璃月茶的手法?”
克洛琳德将第一盏茶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是啊。谁叫某人上一次在我办公室喝我泡的茶时觉得实在太难喝,最后忍不住自己上手了。”
她抬眼看他:
“这可让我很没面子,对吧……「天枢」大人?”
夏羽一愣,随即笑着摇头: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
克洛琳德也笑了:
“很难不知道啊,毕竟现在在你身边的这些人里,只有我是那个被你蒙在鼓里的人。”
夏羽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苦。很苦。
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咽下,然后说:
“清心似乎放太多了,有点苦……水温也太高了些。不过倒是正好激发了更多尾调的回甘。”
克洛琳德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同样抿了一口。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也尝到了那份苦涩。
“你来之前,我练了挺多次的。”她说,“但总觉得泡不出你当初的那个味道。”
夏羽放下茶盏:
“因为你太认真了。”
克洛琳德抬眼看他。
“茶,不管是泡的那个,还是喝的那个,都是只有在放松心情时才明白的事物。”夏羽说,“太认真的话,反而找不到那个味道。”
克洛琳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你现在是在教我怎么泡茶,还是在告诉我应该怎么和你相处?”
“有区别吗?”夏羽反问道。
——
克洛琳德又倒了一盏茶。
这次喝下去,苦味似乎淡了些。
“夏羽。”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克洛琳德将手腕上的玉镯取下,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夏羽面前。
“抱歉,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夏羽低头看向桌上的镯子。
他没有做出任何疑惑、失望一类的表情,目光依旧平静而温和。
克洛琳德看着他:
“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为什么要意外?”
克洛琳德低下头,眼神落寞了几分:
“我以为你会——”
“我是很喜欢你。”夏羽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也知道你的心意。”
克洛琳德微微动容,她也平静地回应:“是。在去稻妻船上的那晚,我差点就把这份爱慕的心情告诉你了。”
这是二人首次袒露彼此的心声。
但语气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般平淡。
夏羽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然后把镯子收进了袖子里:
“可我们已经不是最初的‘我们’了。”
克洛琳德感觉把话说开了,轻松了许多,但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看向夏羽的袖口。
“是啊。”她说,“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在周五的雨夜去闲情亭喝茶的‘克姐’了。”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
“你也不是那个总是笑着在深夜等‘克姐’到访的‘老板’了。”
——
夏羽收起刚刚的严肃,语气里重新带起些许笑意:“所以,副部长阁下是打算把这次谈话当成是一场公务吗?”
克洛琳德挑眉:“我有这么不近人情吗?”
夏羽耸耸肩,有些好笑:“至少我在面对工作状态的副部长阁下时,还挺有压力的。”
克洛琳德也跟着笑了:“「天枢」大人说笑了吧?明明当时是在我的地方,你却总要压我一头。论压力,也该是我更大才对。”
夏羽举手投降:“好吧,那我们各退一步好了。”
克洛琳德笑着没有回应。
她听出了夏羽的言外之意,但这话她接不了。
各退一步...——这是在说,她退回那个爱发牢骚的普通司法部职员“克姐”,他退回那个平凡的茶馆小老板……
可这都是不切实际的想法。
枫丹司法部的副部长和璃月七星的「天枢」。
他们彼此各自的这层身份,注定没法像普通男女一样简单的因为互相爱慕而走到一起。
即便两国法律都没有禁止这种关系的婚姻,可这其中牵扯出的那些敏感的问题,都多到令人难以想象,一有不慎两人都会陷入可怕的舆论漩涡中难以抽身。
夏羽知道克洛琳德不会回应。
他继续品茶,转移话题道:
“嗯……比起那次被你糟蹋的云来白毫,这次确实好了不少。但……还是挺难喝的。”
克洛琳德不满地瞪他一眼:“喂,你就不能对我这个新手稍微包容点吗?我可是有很认真地学习过的……”
夏羽笑笑,不置可否,但还是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
——
克洛琳德注意到夏羽带来的那壶酒,有些诧异:
“你原本是打算跟我边喝酒边聊的?”
“哦,这个啊。”夏羽拿起酒壶晃了晃,“娜维娅的主意。她怕我们没法把话说开,打算让我们喝点酒好说话。”
克洛琳德扶额:“这种要求亏你也能答应……”
夏羽摊摊手:“没办法。我来之前不是说过的?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只要我能办到,就一定会满足。”
他提起酒壶:“于是,她就直接拿着这壶酒提了要求。我跟她说过的,会把实情告诉你。”
夏羽给干净的杯子里倒上酒:“不过你喝不喝我说了不算。我自己是没办法,既然答应了,总得喝几杯才算数——”
话音刚落,他就将杯中的酒灌了进去,刚入口——
“咳咳咳——”
他被呛得满脸通红。
夏羽平时很少喝酒,也没想到这杯闻起来如此柔和的酒会这么辣口。
克洛琳德连忙递过自己的那杯茶:“你着什么急,酒哪有你这么直接干掉的。快喝口水,压一压。”
夏羽接过,也没在意这杯是克洛琳德刚刚喝剩下的,直接灌了进去。
苦味瞬间把酒精的刺激给覆盖掉了。
夏羽缓了过来,长出一口气:
“谢啦。娜维娅这家伙……回头我再跟她算账。”
克洛琳德又给自己的杯子里倒满茶,捧在手心:
“你也别怪她。她从小就是这样,没什么坏心眼,就是有时候想法太跳跃了,容易闹出些意外。”
“我知道。”
克洛琳德小心翼翼地问:“说起来,我是最后一个吧……她们那边是什么情况?”
“也...没什么太意外的情况。”夏羽靠在椅背上,“琳妮特那边,我让她自己先想清楚,是不是只是把我当成她哥哥的替代品。在她想明白之前,一切照旧。出门前,顺便抱了抱那丫头。”
克洛琳德点点头,没有插话。
夏羽继续说:“至于娜维娅那边,你也知道,她一直想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顿了顿,如实说道,“我不否认对她也有好感,所以这次也好好的回应了她。”
“姑且……她现在算是我的未婚妻了吧。哦,对了,我还吻了她。”
克洛琳德大脑懵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道:“你也不用讲的这么具体……拥抱和接吻这种私密的细节,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话总得说清。”夏羽看着她,“我们今天各自都因为话没说清受了不少的罪,不是吗?”
克洛琳德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嗯。”
——
沉默。
夏羽等了片刻,开口:
“有想法?”
“有……”克洛琳德依旧低着头。
“嗯。”夏羽应道。
话题点到为止。
她只说有,他却没追问。
她知道他为何不追问……他也知道她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继续问。
又一次沉默。
夏羽慢慢喝着那壶酒。
克洛琳德忽然开口:“夏羽。”
“嗯?”夏羽抬头。
“我泡的茶……是挺难喝的。”克洛琳德脸上的笑有点不自然,像是硬挤出来的那样。
“是啊。”他答道。
“所以,你……打算一个人喝完这壶酒吗?”她试图缓解眼前尴尬的气氛。
夏羽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又看了看她:
“如果你愿意帮我,我当然乐意至极。不过说实话,这酒虽然烈,但慢慢喝感觉还不错。就是我可能一个人确实喝不下那么多。”
克洛琳德倒掉自己杯子里的茶,把空杯推过来:“给我也倒一杯吧。”
夏羽倒酒。
克洛琳德无言,接过,慢慢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感觉脑子似乎清醒了几分。
上一次她品酒,还是在当决斗代理人时被邀请去蒙德做剑术交流的时候……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这几年司法部工作的重担让她几乎没有时间去好好享受个人生活。
一直以来,在她的眼里,酒精容易让人眩晕,对工作不利。因此克洛琳德也和夏羽一样,平时很少喝酒。
二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这样一口一口,一杯一杯地喝着。
——
夏羽虽然不太喝酒,但酒量并不算差。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
克洛琳德不喝酒是有原因的,一来是对工作认真的态度,二来则是她的酒量极差。
还有一点,克洛琳德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内容,就是她的酒品比起酒量来说更是一言难尽。
酒过三巡,壶里已经快要见底。
夏羽感觉有些微微的头晕,单手扶额,支在桌上。
“夏羽。”克洛琳德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比平时柔软了不少,还有些大舌头:“再给姐姐倒一杯!”
夏羽看向她,只见克洛琳德整张脸已经因为酒精的作用而红到不行。他知道她已经醉了。
他晃了晃脑袋,温和地劝道:“算了吧,喝太多了对身体不好,你已经醉了,剩下的我来就行。”
哪知现在的克洛琳德根本不买他的账,直接瞪着他,不满道:“少……少废话!倒酒!快给……姐姐倒酒!”
夏羽无奈,刚想要再说什么。
克洛琳德已经晃晃悠悠地夺过酒壶把剩下的全倒在了自己的杯子里,接着也不说什么,仰头就给干了。
“哈!!”
她打了个酒嗝,一脸满足。
——
夏羽见状只能起身,说道:“就到这儿吧……我去喊人来送你回去休息。”
克洛琳德一把拉住他。
“谁……谁让你走的?”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夏羽甚至挣脱不开。
“坐!坐下!我有话……有话问你!”
夏羽被她拽回椅子上。
克洛琳德凑近他,眼神迷离:
“我问你,你如实告诉我——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是什么印象?”
夏羽第一次见到这样说话的克洛琳德。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天晚上下着雨。你推门进来,浑身上下都是雨水,头发贴在脸上,妆容都花了。你说你想要杯咖啡。”
“我说我这里只有茶,于是你又回答我,说要来一杯。”
“然后你就坐在窗边那个位置上。”
夏羽继续说:“看着外面的街道发呆。那个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看起来好累啊。”
他顿了顿:“我当时就在想,或许我可以让你在这里多歇一歇,还可以陪你说说话让你更放松一点……”
“停!”克洛琳德摇晃着打断他,“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揪着夏羽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
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水汽。
“夏羽!”她一副无比认真的样子。
夏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怔住了:
“额,我在……”
“考考你的记忆力,那天姐姐我……穿的什么颜色内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