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闲情亭,熏香袅袅。
那维莱特——或者说“莱特先生”——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以我个人的角度来评价的话,”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夏羽,“夏羽先生,您昨夜的行为,用‘积极’来形容或许并不准确,但至少……足够令人印象深刻。”
夏羽的嘴角抽了抽。
“当然,当时所有人都醉得不轻,这点确实是事实。”那维莱特微微颔首,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正式的判决书,“但作为成年人,酒精并非开脱责任的借口。”
“莱特先生……”夏羽艰难地开口,“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真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那维莱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思绪。
“既然如此,请允许我以见证者的身份,向您还原昨夜的部分经过。”
他的语气平稳如水,仿佛真的在法庭上陈述案情。
“首先是千织女士。”
那维莱特端起茶杯,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
“宴会进行到大约三分之二时,千织女士忽然表示身体不适。她找到您,请求您陪她去茶水间调制一些解酒的饮品。”
“然后呢?”夏羽追问。
“然后……”那维莱特顿了顿,“您陪她出去了。大约十分钟后,您一个人回来了。”
“您说她喝完解酒茶就先行回去了。”那维莱特的目光落在夏羽脸上,“而我记得您回来时的表情……格外清爽。”
夏羽眼皮跳了跳:“...清...清爽?”
“嗯。像是在某种事务上获得了极大满足之后的那种清爽。”那维莱特一本正经地说。
夏羽的脸开始发烫。
“之后是娜维娅女士。”
那维莱特继续陈述,语速不疾不徐。
“她同样表示身体不适,同样要求您陪她去茶水间调制解酒饮品。同样的流程,同样的时长——大约十分钟后,您又是一个人回来的。同样的,表情格外清爽。”
“等等——”夏羽忍不住打断,“您为什么要强调‘清爽’这个词?”
“因为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准确的形容词。”那维莱特理所当然地说,“如果您觉得不妥,我也可以用‘神清气爽’、‘心满意足’或‘意犹未尽’来替换。”
“不用了!清爽就很好!”夏羽捂住脸。
“第三次,是琳妮特女士。”
那维莱特的语气依旧平稳。
“当时已经彻底上头的莱欧利斯先生提议玩一个游戏,似乎是叫真心话大冒险。结果琳妮特女士输了,被罚去林子里采集柔灯铃。但因为天色已晚,加上她又是女性,您主动提出陪同。”
夏羽吞了口唾沫。
“这次的时间稍长一些。大约二十分钟后,这次是你们两个一起回来的。但原本没喝多少酒的她脸色也变得和周围人差不多那般的潮红,于是她便也以身体不适的原因向芙宁娜女士告辞后就离开了。而您——”
他看了夏羽一眼。
“依旧是那副……清爽的表情。”
夏羽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了。
“再之后就是莱欧斯利先生了。”那维莱特说。
“总不会也是我主动...”夏羽的声音都变了调。
那维莱特这次摇了摇头,“不,当时莱欧斯利先生已经喝得相当多了,说要去洗手间可整个人都站不稳了,于是硬拉着您陪同。这次的时间比较长——整整半个小时。”
夏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过半个小时后,莱欧斯利先生并没有回来。”
“您是一个人哭着回来的,衣衫褴褛。”
那维莱特一字一句地说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刚才陈述的只是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夏羽感觉自己的血液正在倒流,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就是神里绫人先生的那部分……”
那维莱特放下茶杯,看向夏羽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同情?
“他喝多了之后,开始反复提起一位他心仪的女性,说这次来枫丹实在很想见到对方。”
夏羽有种不祥的预感。
“结果他的妹妹神里绫华女士告诉他,那位名叫‘Natsuha’的女性其实就是您装扮出来的。”
夏羽感觉自己快绷不住了。
“绫人先生对此并不相信。而就在之前您离开的半个小时里,克洛琳德女士已经喝上了头,于是直接把您拖进了另一个房间。”
那维莱特顿了顿。
“半小时后,您被带出来时……已经被她换上了女装。”
“之后便在众人的起哄下,您被推到了绫人先生身边。”
只不过彼时的绫人先生似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了,完全把您当成了他爱慕的那位女性,同样醉酒的您很快也放下戒备,“你们喝了不少酒。一直喝到天快亮。”
他看向夏羽。
“后来,到了散场的时间,大家都各自回去了。最后是绫人先生扶着烂醉如泥的您,消失在破晓的街道上。”
“以上,便是我所知晓的一切。”
长久的沉默。
夏羽低着头,双手抱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
他下意识地吐槽道,“莱特先生...您这记录得也太详细了,详细到可以直接拿来当庭审笔录了!”
那维莱特微微偏头:“看来您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了。”
“确实,如您所说,我的本职工作也是在司法部中任职。与克洛琳德女士是同事。这种记录般的说法方式只是职业病。”
那维莱特放下茶杯,看向他。
“虽然这种行为本身并不构成犯罪。但现在的问题是——不想负责任的您,却还是实实在在发生了这种行为。这一点,您无法否认。”
夏羽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想说“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想说“莱欧斯利那趟根本就是我被强迫的吧”,想说“您为什么当时不阻止”——
但话到嘴边,全变成了无声的颤抖。
他低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
“……与其说无法否认……”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倒不如说现在的我对此没什么实感……”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表情像是刚被宣判了死刑的囚犯。
“还有在您的叙述中,我好像一直都在……负责……‘清爽’?”
那维莱特沉默片刻:“就记录而言,确实如此。”
夏羽的脸埋回手掌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哀嚎。
安静了很长时间。
“莱特先生。”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我这是不是已经……没救了?”
那维莱特认真思考了几秒。
“从法律角度而言,没有人指控您强迫,您也没有与任何人存在婚姻关系——因此,刑事层面的罪名,都不成立。”
夏羽从指缝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是。”那维莱特补充道,“从人伦角度而言……您确实需要面对。”
那丝希望又熄灭了。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但接下来要怎么做,选择权在您手中。”那维莱特顿了顿,“如果好好承担起应有的责任,或许能够他人的谅解,至少在我看来那两位男士想必都是无法接受这方面的事情的,或许都会选择主动离去,那这便不是您不负责任的问题了。”
夏羽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维莱特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夏羽忽然说道——
“……等等,莱特先生...我记得昨夜您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那个时候似乎晚宴都已经到了结束的阶段...”
“而且你刚才说的是,对关于我向您提及的一些逸闻做出提醒...也就是说,您告知我的那些内容都应该是醉酒状态的我向您提及的事...”
“可一个醉酒的人,真的能够那么清晰的说出这样的事吗?不论是各种表情细节也好,还是事情的经过也好...都好像是您亲眼所见那般...或者说更像是...”
他抬头看向那维莱特,明显已经察觉到了这其中的漏洞。
那维莱特难得脸上露出尴尬的神色,然而他很快又做好了面部的表情调整。
只见他默默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店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