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抵住鸣的鼻尖时，她没动。
锋刃与鼻尖之间隔着不到一指的距离。宽厚的剑身倒映着头顶流转的星旋。
水幕背后是那座金色麦田的小镇。白发的青年单手持剑，剑身穿过水幕，稳稳抵在她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青年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平静——他以为会带着更多威胁，可话说出口时，反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鸣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先前那阵灼热正在退去——那是白发青年剑身上残留的温度。不是战斗后的余热，而是像阳光晒透的金属那样，温和却炽烈。
青年站在对面，逆着光，隔着水幕，看不清表情。
金色的麦浪在他身后翻涌，被风吹散又聚拢，将他的轮廓衬得像一道剪影。
鸣微微侧头，将剑尖从视线中移开，用更完整的角度打量他。
她不喜欢仰头看人——这让她的语气比平时更沉了几分：
“我来找我父亲。”
青年沉默了一瞬。
他没料到这个回答。没有辩解，没有敌意，没有试探，只是一句陈述。
他稍稍收回半寸剑刃：“你的父亲？”
“他在那儿。”
鸣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向远处某个方向——即便隔着厚厚的水幕，她依然确信，夏羽就在那里。
——
哀丽秘榭。古树下。
“是你故意放他们进来的？”
夏羽看着正不急不徐地整理着桌上器具的菲莉娅，语气平静。
菲莉娅眨了眨眼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眯眯地反问：
“你猜呢？”
夏羽没有去猜的意思。
“既然接你的人都来了，”菲莉娅说着，像变戏法一样凭空变出一套茶具，“不妨先坐下来等他们过来。趁着这会儿的空档，给大家煮壶茶怎么样？”
夏羽抬眼看了看她——对这份凭空造物的本事，他已经不会再感到惊讶了。
他没有拒绝，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了茶具。
——
不久后，远处的雨停了，雷声也歇了。
树下的茶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粉色的少女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凳上，双手托腮望着远处麦田间的小道，时不时又转向专心煮茶的夏羽。
此刻轻松惬意的姿态，让夏羽觉得先前所经历的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老板，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的店里不再是那些熟面孔，你会焦虑吗……”菲莉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不会。”夏羽没有犹豫，认真地答道，“茶水生意本就是迎来送往，常客虽有那也都是就近街坊，店里多见往来的新客才是常态。”
他顿了顿，“况且我的店本就只是一个歇脚的地方，供赶路的商旅休息，供疲惫的打工人放松。在我的店里，所谓人间烟火，也不过就是听着他们聊起各自的日常时喝的那口茶。”
菲莉娅愣了愣，随即笑着应道：“确实是老板才会的发言。”
夏羽注意到了菲莉娅连续两次的称呼变化，从之前叫的全名，到现在却是一口一个老板。
夏羽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
——
麦浪尽头出现了三个人影。
白发的青年走在前面，身后跟着鸣和小阿。青年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带路的旅人，又像是某种沉默的护送者。
走到古树下，青年看向菲莉娅：
“你的客人？”
菲莉娅的视线在他和鸣之间来回扫了扫：“对，你们认识了？”
青年点头，表情略微古怪——菲莉娅眯起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鸣向菲莉娅微微点头：“你好。”
菲莉娅笑着回了一句问候。
鸣转向夏羽，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松动了几分。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小阿飘在鸣身侧，先开了口：“老夏，没事吧？”
夏羽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
鸣看向菲莉娅，语气认真：“我们可以带他离开吗？”
菲莉娅歪了歪头：“可以是可以——”
她顿了顿：“不过回去现实的话，你可就要变回那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孩童了。想再这样好好和父亲相处，又要等很久很久了呢。”
小阿一愣：“这话什么意思？”
菲莉娅不答，只是看向鸣——意思是让她自己说。
鸣低下头，没有开口。
小阿急得直跺脚：“你怎么了这是！”
夏羽不急不缓地端起茶壶，一边娴熟地沏茶，一边接过话头：
“因为现实的夏羽——其实在稻妻那场变故里，就已经死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得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小阿愣在原地。白发的青年也微微皱眉，显然没听懂。
鸣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老爸……你怎么知道的？”
夏羽慢条斯理地将沏好的茶推到每个人面前：
“找回那些记忆以后，不难理解。”
他看向小阿：“小阿，你还记得吧，在名为模拟层#072的那个地方，我们分别又重逢时，外界实际过了多久？”
“差不多一百年吧。”小阿下意识地回答，“哇靠，你不提我都没去细想！”
“自从想起了当初的那段事后，我才知道现在的提瓦特到底有多乱套！”
“嗯。”夏羽点了点头，“25年一次的世界重启，琳妮特陪你见证了四次重启。”
“但这样的时间记忆，对一个死人来说本不该存在。可我确确实实记得这一切。”
他顿了顿：“为什么呢？”
古树下的风轻轻吹过，没有人回答。
夏羽自问自答：“因为现在的我——现在的夏羽——其实并不算当初那个和你们一起经历冒险的人。”
“老爸……”鸣的声音低了下去。
夏羽抬手，微笑着制止了她。
“我有很多那时候的记忆。在净土、在稻妻、在模拟层#072……”他的目光落在茶汤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上，“可我所有记忆的视角里都看见了一个绝不该出现的人，那就是我自己。”
他抬起头，看向鸣：
“所以那些是你的记忆，对吧？”
鸣低着头，轻轻点了一下。
夏羽低头看着茶汤里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综上所述，你们换回来的，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其实只是鸣用生之大权和她关于原本的夏羽的记忆捏出来的——冒牌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