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的食堂,比明珠学府的大。
不是大一点,是大好几倍。一排排长条桌整整齐齐地码着,能坐下几百号人同时吃饭。天花板很高,灯管嵌在钢架结构里,白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得整个大厅亮堂堂的。打饭的窗口有十几个,每个窗口前面都排着队,穿作训服的军人们端着餐盘,安安静静地等着,偶尔有人小声说几句话,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被吞得干干净净。
林尘端着餐盘,从第一个窗口扫到最后一个,每样菜都打了一点。红烧肉、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外加两个白面馒头。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开吃。
第一口红烧肉进嘴,他的眼睛亮了。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酱香味在嘴里炸开,比明珠学府食堂做的好吃多了。他加快速度,筷子在餐盘和嘴之间来回穿梭,腮帮子鼓鼓的,偶尔停下来喝口汤,然后继续埋头干饭。吃得满嘴流油,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
然后他面前的光线暗了一下。
林尘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他对面,挡住了头顶的灯光。那人没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方烈?还是方烈找的帮手?这么快就来找场子了?
他“啧”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筷子往餐盘上一放,抬起头,准备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然后他看见了斩空。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浓眉大眼,下巴上有点胡茬,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憋好屁”的审视。林尘的表情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切换——不耐烦变成惊讶,惊讶变成意外,意外变成热情,热情变成谄媚。速度快得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按了快进键。
“总教官!”他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像见了亲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在这吃好睡好,你有事就先忙,我一个人没事的。”
斩空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叼着没点着的烟,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尘。
“我本来不忙,”斩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你来了,我就开始忙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林尘眨眨眼,表情无辜极了。“唔,那有点巧啊。事情突然扎堆,忙完就没事了。”他说着,又坐下去,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又扒了一口。表情享受,吃得心安理得。
斩空的太阳穴跳了两下。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我上早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子上,“你少给我装傻充愣。说吧,为什么揍方烈?”
林尘嚼着红烧肉,抬头看了斩空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怎么变这样了”的失望。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总教官啊,这方烈有什么来头?你怎么会为了这么个废物出头?”
斩空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这踏马已经是我手下最猛的一个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旁边几桌的军人都转过头来看,斩空瞪了他们一眼,那些人又赶紧把头转回去。“雷火双系中阶大圆满,还是双灵种。军部为了培养他,砸了多少资源你知道吗?现在快要比赛了,你给他揍成那副猪头样——你是存心让我在其他军区面前丢人是不是?”
林尘看着斩空那张写满“我很生气”的脸,又看了看餐盘里剩下的半块红烧肉,突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是他来抢猴子的修炼室的。你说说你们军部,给方烈砸资源,怎么连个修炼室都不给他配?军部已经穷到这种地步了?”
他看了看餐盘里丰盛的饭菜,又看了看斩空,一脸不可置信。那表情的意思是——你们食堂搞得这么好,修炼室却不够用?钱都花在吃上了?
斩空被这句话问懵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修炼室?方烈的修炼室?他给方烈分配了专属修炼室的,那小子怎么跑去抢张小侯的?斩空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我是不是被自己人坑了”的复杂。
“行了,”他揉了揉太阳穴,“你抓紧吃完,等等去我办公室说。”
斩空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面斑驳,把手磨得发亮。林尘推门进去,第一印象是——这办公室,比他想象中的还朴素。一张办公桌,实木的,边角磨圆了,桌面压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地图和训练计划表。一把椅子,皮面已经坐出了裂纹。墙角立着一个文件柜,铁皮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窗户边上有个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套茶具,茶杯没洗,茶渍干在杯壁上,看着有些年头了。
就这些。没有荣誉墙,没有锦旗,没有奖杯,没有任何能证明这间办公室主人身份的东西。林尘环顾了一圈,心想:斩空这人,是真的不在乎这些。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也是老式的,弹簧有点松,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但意外的舒服。他往靠背上一瘫,肚皮圆滚滚地鼓着,拍了拍,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总教官啊,”他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你们军部现在怎么混得这么差?一个雷火双系就是最强了?莫凡可比他整整多了两系,还都快中阶圆满了。你实在不行把他拐过来啊。”
斩空坐在办公桌后面,腿翘在桌上,闻言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不想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是什么大人物”的自嘲,“我只是一个小小军统,惹不起你们萧院长。他以前可是——”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回忆,“咳咳,算了不提他。”
林尘看着他,等着他继续。斩空没继续,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肺里一直叹到嗓子眼,最后变成一声低沉的、带着无奈的笑。他一开始在博城驻扎的时候,碰见林尘和莫凡,当时心里那个美啊——想着自己手下能出两个天才,以后在军部横着走。结果这俩货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全去了明珠学府。手下就剩张小侯和方烈两个能打的。张小侯天赋不错,但还嫩;方烈是猛,但脑子不太好使。就这配置,别说在全国大比上拿名次了,能不能在中部军区内部杀出重围都是个问题。
“既然实力不行,”林尘说,“那就摆烂呗。有些东西不能强求的。”
斩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杀气。“你再说一遍?”
林尘识趣地闭嘴了。
斩空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斩空的声音恢复了军人的沉稳:“把方烈叫到我办公室来。”
方烈到得很快。他的伤已经被部队的治愈法师处理过了,额头上的伤口愈合了,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脸上的淤青也消了大半,至少能看出来原来长什么样了。他敲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了瘫在沙发上的林尘,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三分尴尬,三分心虚,三分不服,还有一分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什么。
“总教官。”他站在办公桌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斩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说吧,为什么要抢张小侯的修炼室?我不是给你分配了专属修炼室吗?”
方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目光往林尘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犹豫了几秒,终于开口。
“我……我跟北方军区来的人起了冲突。”方烈的声音有点干,“我们打了一场。我输了。修炼室……输给他了。”
斩空的表情从“质问”变成了“你在逗我”。“输了?”他的声音拔高了,“你把修炼室输出去了?”
方烈低着头,不敢看斩空的眼睛。“我本来以为,雷火双系,爆发力强,正面刚的话我有优势。我还跟他赌了一批修炼资源。结果……”他没说下去,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那个北方军区的人,”斩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长什么样?”
“黑脸,大高个,很壮。不说话,上来就打。”方烈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连他什么系的都没看出来,就被放倒了。”
办公室安静了。斩空看着方烈,方烈看着地板,林尘瘫在沙发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一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茶是凉的,但味道还行。
斩空深吸一口气。然后办公室里响起了一阵鸟语花香。
不是真的鸟语花香,是斩空骂人的声音。他的词汇量丰富得让林尘叹为观止,从方烈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的子孙后代,从方烈的智商骂到他的战斗素养,从方烈的修炼室骂到他的赌品。方烈低着头,一声不吭,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林尘在沙发上坐着,喝着凉茶,表情悠闲。他看了眼方烈那张涨红的脸,又看了眼斩空那张铁青的脸,心想:军部的生活,也挺有意思的。
斩空骂累了,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行了,”他的声音哑了,“修炼室的事,我帮你解决。但是你——回去给我好好反省。比赛要是再输了,你就不用回来了。”
方烈立正,敬礼,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林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斩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揉着太阳穴。林尘放下茶杯,站起来。
“总教官,”他说,“那我先回去了。”
斩空睁开眼睛,看着他。“你小子,”他说,“别给我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斩空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自己心里没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