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学府，院长办公室。
窗外是校园里那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有几个学生躺在上面晒太阳。远处传来训练场隐约的魔法轰鸣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叫好。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秋日午后。
办公室里的气氛，就不太正常了。
萧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三次水，茶叶从卷曲泡到了舒展，他却一口都没喝。他的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实木上一下一下地敲，发出细密的、带着某种节奏的声响。那节奏不快不慢，但听着就让人知道——敲桌子的人心情不太好。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六十多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至少十岁。头发乌黑浓密，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白头发都找不着。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甚至带着点光泽，像是常年被什么好东西滋养着。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严严实实的，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股“我很讲究”的派头。他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端着一杯茶——那杯茶也是萧院长续的，他都喝了三杯了，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笑眯眯地看着萧院长，表情和善得像邻居家来串门的大爷。
但萧院长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和善的大爷。华夏军区的擎天柱，禁咒级强者，跟那位华军首齐名的存在。手里握着的不是茶杯，是能调动千军万马的权柄。他往这儿一坐，这间办公室的气场就不对了。
“老萧，”陈军首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你就放人吧。”
萧院长的眼皮跳了一下。
“明珠学府有莫凡一个人就够了。”陈军首喝了口茶，咂咂嘴，“林尘那小子，还是适合走我们中部军区的名额。你看啊，他在我们那边待了这几天，跟那些军部天才切磋得多好？打成一片嘛。这说明他骨子里是个当兵的料。”
萧院长铁青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这话他听了不是一遍了。这老头在明珠学府纠缠了好几天，每天都是这套说辞——什么“两位天才扎堆在一起会分票”，什么“对他们后续的发展不利”。第一天听还觉得有点道理，第二天听就觉得耳朵痒，第三天听就想掀桌子。现在已经是第四天了。
“陈军首，”萧院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你也是老前辈了。整个华夏这么多人，为什么就盯着我明珠学府不放？”
“因为你这里苗子好啊。”陈军首理直气壮。
“林尘和莫凡的名额，我会搞定的。”萧院长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真不需要军部出手。我们明珠学府这届能出这两位天才，不容易。你想想，建校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同时出过两个这种级别的学生？他们是明珠学府的门面，是招牌。你把林尘挖走了，我这招牌上就缺了一个角。”
陈军首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他的表情还是笑眯眯的，但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和善的眼神，是那种“我已经看穿你了”的眼神。
“老萧，”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明珠学府的门面是明珠学府的门面，国家大赛是国家大赛。你是想让明珠学府在学府大赛上露脸，还是想让华夏在世界上露脸？”
萧院长噎了一下。
“两个天才挤在一个队里，互相压着，谁都施展不开。”陈军首靠回沙发，重新翘起二郎腿，“你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你想想，当年你要是跟一个实力差不多的人挤一个位置，你心里舒坦吗？林尘和莫凡关系是好，但关系好不代表不会互相牵制。分开，对两个人都好。”
萧院长沉默了。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一个队伍里有两个核心，说起来好听，打起来就是球不够分。资源就那么多，上场时间就那么多，谁能当主力，谁要当替补？让谁上不让谁上？这不是为难孩子吗？可是——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笑眯眯的老头——他就是不爽。不爽军部这种“看上谁就来挖”的做派。不爽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学生，被人一句“为国家”就轻轻松松地带走。更不爽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没办法反驳。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萧院长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陈军首哈哈笑了两声。“老萧，你都考虑四天了。再考虑下去，军部大比都要错过了。”
萧院长的脸又黑了几分。
“这样吧，”陈军首收起笑容，表情认真起来，“我这次来，是真心的。中部军区那边，这一届确实没什么像样的苗子。下面的将军跟我说，非林尘不可。你想想，一个军区，几万人，找不出一个能打的，全靠一个学府的学生来撑场面——说出来我都觉得丢人。”
他看着萧院长，语气诚恳了几分：“老萧，就当是我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不违反原则，你开口，我能办的都办。”
萧院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一个人情。一个禁咒级强者的人情。这分量不轻。但他还是犹豫——不是犹豫该不该放人，是犹豫怎么跟林尘交代。那小子要是知道他把自己卖了，怕是要在办公室门口静坐。
“不是我不放人，”萧院长叹了口气，“林尘他肯定也不答应的。他对我们明珠学府的感情，那是十分深厚的。你想想，他从博城来到魔都，举目无亲，是明珠学府收留了他，是明珠学府的老师培养了他，是明珠学府的同学陪伴了他。你说走就走，他能答应？”
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更直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为学生着想”的正气。
陈军首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都知道了你就别演了”的意味。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萧院长。屏幕上是几张照片——林尘在军部修炼室里盘膝冥想，林尘在演武场上操控砂铁，林尘跟张小侯勾肩搭背走在食堂的路上。每一张都笑得挺开心。
萧院长看着那些照片，表情复杂。
“林尘那边的思想工作，我已经做好了。”陈军首把手机收回去，笑容满面，“所以老萧，你就别拿学生当挡箭牌了。咱们都是做长辈的，孩子乐意，咱们就成全，对不对？”
萧院长的脸这回是真的黑了。那黑不是晒的黑，是气黑的，是那种“我辛辛苦苦种的白菜被猪拱了”的黑。林尘那小子，叛变得这么快？
前几天还在他办公室里讨价还价，列出清单敲竹杠，一副“我对明珠学府忠心耿耿”的嘴脸。转眼就跟军部的人勾搭上了？
“所以，”萧院长咬了咬牙，“你今天是来通知我的，不是来商量我的？”
陈军首连忙摆手。“诶，这话说的——当然是商量，商量。但是呢，既然孩子自己也有了想法，我们做长辈的，还是要尊重他的选择。”
萧院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想骂人，但对面坐着的是一位禁咒级强者、华夏军区的擎天柱，骂人不太合适。他想摔杯子，但这套茶具是他从家里带来的，摔了心疼。他只能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
“行了，”他放下茶杯，“你让我再想想。”
“还想啊？”陈军首笑呵呵的。
“不是想放不放人，”萧院长瞪了他一眼，“是想怎么谈条件。人给你了，资源不能少。明珠学府培养一个天才不容易，你总得给点补偿吧？”
陈军首眼睛一亮。“你说。”
“明年的学府资源分配，我要东部地区多两成。”
“两成太多了，半成。”
“一成半。”
“一成。”
“成交。”萧院长伸出手。陈军首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摇了摇。然后各自松开，各自端起茶杯，各自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谁都没计较。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萧院长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个笑眯眯的老头，突然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的？”
陈军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事？”
“别装糊涂。我说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陈军首放下茶杯，看着萧院长，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笑眯眯的和善，也不是那种得逞后的得意，是一种“老朋友之间不用瞒”的坦然。
“猜的。”他说。
“猜的？”萧院长不信。
“你突破的时候，留下了些蛛丝马迹。”陈军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魔能的波动、元素的流向、空间的震颤——普通人察觉不到，但我们这个层次的，多少能感觉到一点。我当年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了一眼。一看就知道是你。”
萧院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你当时就知道了？”
“当时只是怀疑。”陈军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腹部，“后来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了。不过你放心，我可从来没上报过。你喜欢当院长，喜欢在这校园里待着，那就待着呗。又碍不着谁。”
萧院长看着对面那个老头，眼神复杂。他突破禁咒这件事，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人看穿了。更没想到的是，看穿他的人选择了沉默。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不受监管的禁咒法师意味着什么，他们都清楚。陈军首替他瞒下来，不是因为他跟陈军首有多深的交情，而是因为陈军首知道他不会用这份力量做坏事。或者说，陈军首愿意相信他不会。
“谢了。”萧院长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陈军首摆摆手。“谢什么。你把学生教好了，就是对我最大的谢。”
萧院长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几个学生还在草坪上躺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看了几秒，转过身。
“林尘的事，就这么定了。”他说，“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对外，他还是明珠学府的学生。军部的名额只是借调，不是转学。他的学籍，还留在明珠。”
陈军首想了想，点头。“行。这个没问题。”
萧院长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看着对面那个笑眯眯的老头，突然觉得也没那么生气了。林尘那小子，在哪都是发光。在明珠发光，在军部发光，在世界的舞台上发光——只要他发光，谁又在意那束光是从哪个方向照过来的？
“你还有事吗？”萧院长问，“没事的话，我要工作了。”
陈军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笑着伸出手。“老萧，合作愉快。”
萧院长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合作愉快。”
两只手握在一起，晃了晃。这一次没谈条件，没争资源，就是普普通通的握手，普普通通的道别。陈军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萧院长一眼。“老萧，你那个突破的事，真不考虑公开？以你的资历和实力，进了军部至少是个——”
“不去。”萧院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在这儿挺好的。有学生，有校园，有草坪，有阳光。比坐办公室批文件强。”
陈军首笑了笑，没再劝。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摇了摇头。
“这倔老头。”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办公室里，萧院长一个人坐着。他看着面前那杯凉的、被自己喝干净的茶杯，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找到林尘的号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想打过去骂一顿，想了想又放下了。现在骂没用，那小子皮厚，骂不疼。等回来再算账。
“林尘啊林尘，”他自言自语，“你欠我的，回来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