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晨颖的身体晃了一下。不是风吹的,是支撑她站着的那些东西——期待、执念、多年积攒下来的“我要找到真相”的力气——在这一刻同时松动了。
她的眼皮垂了下去,睫毛颤了颤,膝盖弯曲,身体往前倾。莫凡离她最近,伸手想扶,但姜凤比他更快。一道火焰从姜凤脚下窜出,像一条火蛇,在地面上蜿蜒游走,眨眼间就到了赵晨颖身边。火焰没有伤人,它只是温柔地托住了赵晨颖的身体,将她轻轻放在铺满红色落叶的地面上。火焰在赵晨颖身下铺了一层,柔软的、温暖的、不灼人的火焰,像一个临时的床垫。
姜凤蹲在几步之外,不敢靠近。她的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手指在空气中颤抖,火焰在指尖跳动,明灭不定。她想摸赵晨颖的脸,想把她抱在怀里,想在她耳边说“妈妈在这里”。但她不敢。她身上的温度比正常人类高出太多,火焰长裙在地面上烧出一圈焦黑的痕迹,落叶在她脚边自动燃烧,化作灰烬。她怕自己一碰,就会在女儿的皮肤上留下永远的伤痕。她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呤呤”声,清脆的鸣叫在山顶回荡,像一只找不到巢的鸟。
林尘走到姜凤身边,蹲下来,与她平视。“晨颖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你是姜凤的事实。”他的声音很轻,“她从小被灌输的记忆里,家里那个缠满绷带的人才是她的母亲。你现在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是你妈妈’,她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个信息。不是不认你,是需要时间。”
姜凤的“呤呤”声低了下去,从急促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一种呜咽似的、断断续续的、像哭泣一样的鸣叫。她的眼眶里涌出火焰,又渐渐消散在空中。
林尘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更低了。“根据我的情报,晨颖家里现在还有一个‘姜凤’。那个人浑身缠满绷带,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晨颖这次来灼原,就是受了她的蛊惑——她告诉晨颖,火劫果实能治疗她的伤。所以晨颖才会冒险进入灼原,才会执意要上平顶山。”
姜凤的身体猛地绷紧了。火焰从她身上窜起,这次不是那种温柔的、橘红色的火焰,是炽烈的、金白色的、像要把一切都烧成灰烬的火焰。她脚下的泥土在龟裂,碎石在熔化,空气在扭曲。
她在平顶山上多年,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没有任何与外界的联系。每天看着星语天树的枝干发呆,看着火劫果实从青涩变成火红,看着云海在脚下翻涌。她想下山,想回去看看女儿,看看爱人。但她不能。她以为家人早就忘了她,以为爱人已经另娶,以为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以为自己已经被遗忘了。
原来不是。原来有人冒充了她的身份,住在她家里,用她的名字,被她的女儿叫做“妈妈”。姜凤的眼睛里燃起了真正的火焰,不是那种由魔力凝聚的、冰冷的、有形的火焰,是那种从心底烧起来的、灼热的、无形的、能把人从内部焚毁的怒火。
“呤——!!!”
那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清脆的、玉石相击的鸣叫,是低沉的、像受伤的野兽发出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震得人胸口发闷的长啸。山顶的树叶在簌簌发抖,星语天树的枝干在微微颤动,莫凡下意识捂住了耳朵,赵满延往后退了两步。灵灵怀里的守鹤把耳朵折了下来,用爪子捂住,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姜凤在愤怒。但她愤怒又能怎样呢?下山去把那个冒牌货烧死?她连靠近自己亲生女儿都不敢。下山之后,她能去哪里?她这副样子,还能回到人类的世界吗?
火焰渐渐平息了。从金白色变回橘红,从橘红变回暗红,从暗红变回她身上那件安静燃烧的火焰长裙。她蹲在赵晨颖身边,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低着头,火焰长发从肩上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她不再发出声音了。山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红树林的沙沙声,像是一声声叹息。
“等她醒过来吧。”林尘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给她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
他转身,走回队伍那边。莫凡用眼神问他“怎么样了”,林尘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赵满延想开口,被莫凡一个眼神瞪了回去。灵灵蹲在地上,把守鹤从怀里放下来,守鹤落地之后抖了抖身子,迈着八字步走到林尘脚边,蹲下,尾巴盘在身侧,小眼睛看着赵晨颖躺着的方向。
叶心夏从疾星狼背上滑下来,莫凡想扶她,她摇了摇头,自己扶着狼背站稳。她走到姜凤身边,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坐下,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心灵系法师的安定气场从她身上扩散开去,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雾,笼罩在姜凤身上。姜凤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善良的叶心夏施展着心灵系魔法,试图安抚眼前这位可怜母亲的心情。
时间过了多久,没人去算。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赵晨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了。入目是红色的树冠,火焰般的叶片在头顶交织,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然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三头蟒,火焰魔女,林尘说的话,那个浑身冒火的火焰魔女是她的母亲——姜凤?
赵晨颖猛地坐了起来。
姜凤就在她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蹲着,火焰长发垂在脸侧,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害怕。她想开口说话,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呤——”的一声轻响。
赵晨颖看着那双眼睛,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但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这个浑身冒火、不会说人话、住在平顶山上被叫做“火焰魔女”的人,真的是她的妈妈?
林尘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不急不慢,像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晨颖,你跟着我们来灼原,实际上另有目的。这一点,我和心夏都早有察觉。”他顿了顿,“如果我所料没错,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家里那个‘姜凤’寻找火劫果实,治疗她的伤势。”
赵晨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可实际上,你家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姜凤。火劫果实也不能治疗火劫造成的灼伤。”林尘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赵晨颖和姜凤之间,侧身看着赵晨颖,目光平静,“你自己仔细回想一下——家里那个人的性情,跟你记忆里的母亲到底像不像?她有没有在你面前施展过魔法?”
赵晨颖的眉头皱了起来,在回忆,在思考,在把那些她以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从记忆深处翻出来。那个缠满绷带的女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她的声音沙哑低沉,跟记忆里妈妈温柔的声音完全不一样。脾气更是古怪,暴躁易怒,她一直以为是母亲受不了自己被烧伤的结果,从而性情大变。
她从不施展魔法,每当问起,她都说“被火劫伤了根基,无法凝聚魔能”。小时候她信了,长大后她也信了,因为那是“妈妈”,妈妈不会骗她。可是现在,林尘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她才发现——那些疑点一直都在,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而你眼前的火焰魔女,”林尘侧头看了一眼姜凤,“刚刚施展出了火系和空间系结合的攻击手段。高阶法师的标志,空间系。这不就是你母亲觉醒出来的魔法系嘛?”
赵晨颖看着姜凤,姜凤也看着她。姜凤的双手在膝盖上交握,手指绞在一起,火焰在指缝间跳动。她的表情像一个等待判决的囚犯,紧张,不安,但眼睛里有一丝光。
“她对你的关心溢于言表。”林尘的声音轻了下来,“所以,即使你再难以相信这件事,它也是唯一的事实。”
赵晨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她的嘴唇在颤抖,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一个她必须问、也必须得到答案的问题。“那我家里那个……是谁?”
林尘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首先,你已经知道——当年你母亲姜凤跟你父亲在灼原探险,遭遇火劫。你母亲为了掩护你父亲,自己被火劫吞噬。这是你知道的且大家都公认的事情。”
赵晨颖点了点头。
“实际上,你母亲当时没有直接死去。”林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她应该是被当时真正的火焰魔女——也就是上一代炎姬,用火劫果实救了。服用火劫果实之后,她的身体发生了异变,与火焰融合,变成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她代替了原来的火焰魔女,留在平顶山,守护炎姬一脉。”
林尘顿了顿。“而你家里那个被火劫吞噬的人,是另一个人。她身上全是烧伤,是你母亲姜凤救了她。但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获取了你母亲的记忆,回到你家,用你母亲的身份生活多年。”
赵晨颖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心夏,”林尘转头看向叶心夏,“让姜凤附在你身上,借用你的心灵系传达信息吧。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来说。”
叶心夏点了点头。她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姜凤面前,伸出手。姜凤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附身上去。
叶心夏开口了。声音是叶心夏的,只是有点沙哑,还带着哭腔的,生涩但温暖的声音。“晨颖。”
赵晨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姜凤并没有第一时间描述事情的来龙去脉,而是第一时间用这个能“说话”的机会,说出了她宝贝女儿的名字。这一刻,她终于彻底的相信,眼前这个才是她真正的母亲。原来母亲一直没有变,还是那个善良温柔的母亲。
“我是妈妈。真的是妈妈。”叶心夏——不,姜凤——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我每天都在想。我不知道你长多高了,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不知道你有没有被人欺负。我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赵晨颖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流出来。
“你小的时候,怕黑,每天晚上都要我陪你睡。你喜欢吃草莓,每年草莓上市的时候我都会买很多,你吃到牙齿发酸还不停嘴。”姜凤的声音越来越稳,那些记忆在多年的时间里被反复咀嚼、反复回味,已经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也正是靠着这些记忆,姜凤才能一个人在灼原坚持这么久。
“妈——妈妈——”赵晨颖扑了过去,抱住叶心夏的身体。不,是抱住姜凤。火焰从叶心夏身上不自觉的涌出,又在第一时间缩了回去。她终于,时隔多年,抱住了自己那心心念念的女儿。
最终她们坐在天语神树最高的枝干上,脚悬在半空中,下面是大片大片的红树林,再下面是云海。夕阳在远处沉落,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与火焰魔女身上的火焰遥相呼应。
赵晨颖靠着姜凤的肩膀,轻声说着什么。她在讲这些年的事——上学,修炼,交朋友,第一次出任务,第一次杀妖魔。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姜凤能听见。但她的嘴角始终是弯的,从开始讲到结束,没有放下来过。
姜凤不会说人话,她只能发出“呤呤”的声音。但是心连心的母女沟通起来却没有丝毫障碍,因为两颗心从晨颖出生那时候起,就紧紧贴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