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杯酒下肚，话题从家长里短自然而然地滑到了修炼上。五个法师坐在一起，不聊修炼还能聊什么？聊房价吗？赵坤三倒是想聊，但他刚开口说了一句“古都的房价今年又涨了”，就被周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雁塔的修炼太枯燥了。”周敏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每天对着那些星轨星图，一遍一遍地练，跟个机器人似的。练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练什么，就感觉脑子里的星子在转，转得我头晕。我还是更喜欢去城墙上猎杀亡灵，起码——起码能感觉到自己是在活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跳动着，明明灭灭。
这话让在场的另外三人有点汗颜，周敏自从上了大学变得愈发暴力。
王三胖坐在她旁边，双手捧着酒杯，杯中的酒已经很久没动了。他低着头，看着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张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我这种上了城墙也只能打打酱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过也有好处吧，起码相对安全一些。哈哈哈。”
最后那句话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像一根被压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竹子。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试问如果能成为强大的法师，谁又甘心缩在后面当个看客呢？林尘想起前世的一句话——没有人想做配角，只是舞台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
穆白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组织语言。他这个人说话向来是这样，每句话都要过一遍脑子，这跟他从小的生活环境也有一定的关系。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做做生意，早点成家立业，也没什么不好的。”他顿了顿，目光从王三胖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桌上的其他人，最后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真出了事情，兄弟们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周敏的眉头皱了起来。
“喂喂喂，”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提高了半度，“女的就会袖手旁观了？”
穆白端着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指的是兄弟们这个词只是泛指”，想说“你怎么还搞上女权了”，但他的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赵坤三看着自家老大那副吃瘪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放下瓜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来替老大解围”的语气说道：“穆白也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嘴笨，不会说话。总之大家都是朋友，以后都互相帮忙。男的帮，女的也帮，不分男女，是人都帮。”
周敏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追究。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火力转向了林尘。
“林尘啊，你就说说嘛，你修为到底到什么境界了？”她歪着头，眼睛里有好奇，有较劲，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想证明什么的小心思。
林尘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哎呀，这有什么好说的，我说了你们又不信。”他摆了摆筷子，语气轻飘飘的。
周敏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你不说，我就自己看了嗷。”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可不是在跟你商量”的理直气壮。
话没说完，一股细微的精神波动已经从她眉心扩散开来，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朝着林尘的精神世界探去。周敏的精神力在古都学府的同级生中算强的，她对自己很有信心。窥探一下修为而已，又不是攻击，能有什么问题？
那股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林尘的眉心，像是走进了一扇没有上锁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林尘的精神世界跟她见过的任何法师都不一样。其他人的精神世界里，星云密布，星子闪烁，像一片璀璨的星空。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但都是星空。林尘的精神世界里没有星星。一片空旷的、无边的黑色虚空，像宇宙最深处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周敏的精神力在那片虚空中飘荡着，像是被扔进了大海的漂流瓶，找不到方向，找不到出口。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云。淡蓝色的，巨大的，一团远比星云大的多的东西悬浮在精神世界的最中央。它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有细密的光点从云团中飘散出来，像蒲公英的种子，在虚空中飘荡，然后慢慢消散。那不是星云，不是魔能，是另一种东西——更纯粹，更古老，更安静。周敏的精神力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眼睛。
它出现在虚空的最上方，毫无征兆地，像一颗突然亮起的星星。猩红色的，巨大的，占据了半个天空。瞳孔里三枚勾玉在缓缓旋转，每一枚勾玉都像一把弯曲的镰刀，在黑暗中划出黑色的弧线。那只眼睛在看她。不是“看”的看，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像神在看蝼蚁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周敏的精神力在那一瞬间剧烈波动起来，像是被狂风吹起的树叶，在空中翻滚、旋转、失去控制。
她想退，想收回那股精神力，但那只眼睛像是把她钉住了，动弹不得。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老槐树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桌上的酒菜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穆白、赵坤三、王三胖的脸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五官融化，轮廓模糊。
现实世界中，林尘摇了摇头。周敏这丫头，两年不见，怎么变得这么虎。他的精神世界是那么好进的吗？他没有刻意反击，只是精神世界自动防御。写轮眼的幻术是被动的，任何未经许可的外来精神力侵入，都会触发自动反击。周敏的精神力不算弱，但跟他的写轮眼比起来，差得太远了。
桌上的其他三个人一开始没当回事。法师之间互相窥探修为，虽然不太礼貌，但也不算稀奇。周敏又不是攻击，只是看看，能有什么问题？但周敏自从说要探查林尘之后，就一直坐在原地不再说话。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散了，像两盏没有灯芯的灯笼。她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打翻了醋碟，醋在蓝印花布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记，她也没有低头看。
穆白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伸手在周敏眼前晃了晃。“周敏？”没有反应。他又晃了晃，“周敏！你怎么了？”还是没有反应。周敏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像一尊被点了穴的蜡像。
赵坤三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看着周敏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林尘，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王三胖端着酒杯的手在发抖，酒洒出来，滴在裤子上，他也没有擦。
什么情况？探查一下修为人探查傻了？
林尘夹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中了我的幻术。”他说，“以她那么点精神力，贸然进入我的精神世界，被我的精神力自动反击了一下。别担心，很快就会恢复的。”
两分钟。整整两分钟。周敏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一动不动。桌上的气氛从困惑变成了不安，从不安变成了凝重。
两分钟后，周敏的身体猛地一颤，像从噩梦中惊醒的人。她的眼睛重新聚焦了，瞳孔从涣散变得锐利，但锐利了不到一秒就变成了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她打了一个冷颤，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桌上的酒杯被她的手臂碰倒了，酒洒了一桌，她没有去扶。
“林……林尘，”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像冬天站在寒风里说话的人，“那是什么？”
林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酒杯，杯中的西凤酒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
“两分钟么，勉强还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周敏打分。他抬起头，看着周敏那张还没有完全恢复血色的脸，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是我的天赋——写轮眼。你们不是想看我到底什么修为嘛，那么我也来试探试探你们。”
“诶，等——”赵坤三的话还没说完，眼睛已经撞上了那双猩红色的、三勾玉缓缓旋转的眼睛。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像被人按下了关机键。手里的瓜子壳从指缝间滑落，散了一地，他的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散了。
王三胖的反应更慢一些，他还在问“什么写轮眼”，然后他的眼睛也撞上了那双眼睛。他的嘴还张着，最后一个字的音还没有发完，就那样停在了那里，像一个被定格了的画面。
只有穆白没有躲避。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看着林尘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迎了上去。他其实也想知道，这两年林尘到底强到了什么地步。林尘说他已经拿到了世界学府大赛的名额，他是不信的。不是不信林尘的实力，是不信那个名额有那么好拿。但如果林尘说他比自己弱，穆白更不信。在博城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林尘这个人，不能用常理来衡量。
写轮眼的幻术像水一样漫过来，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是那么轻轻一推，穆白的意识就被推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穆白站在雪地中央，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霜。他知道这是幻境，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但他的脚陷在雪里，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试着凝聚魔能，冰系星子在掌心亮起，但那些星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亮了一下就灭了。穆白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林尘在博城的时候说过——幻术的本质是控制对手的五感，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东西，听到你想听到的声音，闻到你想闻到的气味。要破解幻术，首先要意识到自己在幻境中。他意识到了。然后呢？然后要扰乱自己的查克拉——不对，他没有查克拉。林尘说过，没有查克拉的人，破解幻术靠的是外力，或者靠自己精神力的爆发。穆白没有外力，他只能靠自己。
他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脚都失去了知觉，久到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然后他想起了那个方法——疼痛。足够的疼痛，可以唤醒被幻术麻痹的感官。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尖锐的疼痛从舌头传遍全身，像一根针扎进了被麻醉的皮肤。
眼前的雪地开始龟裂，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裂纹从脚底向四面八方蔓延，白色的世界碎成了无数块碎片，碎片在空中翻转、坠落、消失。
穆白睁开眼睛。餐桌，老槐树，西凤酒，花生米。他的舌尖还在疼，血从嘴角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他中幻术到清醒，不到一分钟。看样子自己应该算是不错。
林尘见此也是点点头，穆白这绿茶男能练成这样确实也不容易。只有周敏还有点不服的意思，虽然他也知道穆白比她确实强上一些。
赵坤三用了整整五分钟才自己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松了一口气。那个表情，那个动作，那个松了一口气的细节，让桌上的气氛瞬间从凝重变得微妙起来。周敏没有看他，穆白没有看他，林尘没有看他，但每个人的嘴角都在微微抽搐。
王三胖没有人叫醒。他在幻术里待了太久，久到林尘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林尘打了个响指，王三胖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睛终于聚焦了。他看着满桌的人都在看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那个……我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赵坤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是睡了一觉。睡得挺香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王三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小片。他的脸红了，端起酒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尘、穆白和周敏三人摇了摇头，这王胖子是真的废了，凭借自己醒都醒不过来......
这属实太夸张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