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城墙方向隐约的号角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某种古老的召唤。那是夜间的巡逻号，提醒城内的居民——亡灵开始活动了，不要出城。
古都也日常亮起了晚上的氛围灯，红色的警戒之光在城里亮起。城内的军法师严阵以待，城外的亡灵也一个个钻出墓穴向着古都包围过来。
红光映在城墙上，墙砖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那些几百年前工匠刻下的印记，在红光中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城内，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开始上门板，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不是害怕，是习惯。古都的夜晚属于亡灵，属于军法师，属于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普通人该回家了。
周敏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她把外套扣好，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扎得比之前更紧，马尾辫高高翘起，像一面旗帜。
“走走走，去看亡灵！”她的眼睛亮得发光，转头看着林尘，“林尘你不是想看吗？我带你去！”
五人出了老孙家，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很多，但店铺还开着，灯笼还亮着，空气里还是那股碳水和烟火的味道。远处的钟楼响了一下，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从城市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更远处，外城墙的方向，隐隐有火光在跳动。
远处的钟楼响了一下，声音浑厚悠长，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从城市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鼓楼没有回应，它在等明天的清晨。
夜风吹过来，带着城墙方向干燥的、古老的气息。林尘深吸了一口，把古都的夜装进肺里。亡灵啊，这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呢。
朱雀大街走到底，是永宁门。门洞高大宽阔，像一只张开的巨嘴，青石铺成的拱顶上长着青苔，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过了永宁门，就是外城区域。城墙在这里分了层——内城墙、外城墙、瓮城、箭楼，一层套一层，像俄罗斯套娃。
一行人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然后从一座隐蔽的阶梯往上走。阶梯很窄，只容两人并排，台阶被踩得凹了下去，中间低两边高，像一条被水冲刷过的河道。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壁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到了城墙上，视野豁然开朗。
西南城墙这一段，修建得格外宽敞。六辆车在上面并排开都绰绰有余，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板缝里填着三合土，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内城的石板路那样光滑。城墙外侧是垛口，每隔一米一个，方方正正的，像一排张开的嘴。
城墙内侧是一排排的灯柱，柱顶的魔晶散发着暗红色的光，把整段城墙照得像一条红色的巨龙，匍匐在黑暗中，守护着身后的城市。
周敏和穆白走上前去，跟值守在城墙上的一名古都学府的学长打了个招呼。那学长穿着古都学府的校服，深蓝色的，胸口绣着钟楼的标志。他看见周敏和穆白，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林尘他们几个，问了一句“同学？”周敏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都是法师。”学长没有再多问，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上去。
“亡灵日常攻城，都习惯了。”周敏转头对林尘说，“没有戒严的时候，学府的学生申请一下就能上城墙。积分还可以换修炼资源，所以晚上的城墙比白天还热闹。”
晚上热闹是正常的，白天热闹就恐怖了。
林尘点了点头，跟着他们往城角楼的方向走去。城角楼在城墙的拐角处，比普通的城楼更高、更宽，像一个凸出的拳头，可以同时观察两个方向的敌情。
他们走上城角楼的二层平台时，外城墙上的战斗已经开始了。
不是那种激烈的、喊杀震天的战斗，是一种有序的、机械的、像工厂流水线一样的战斗。一排军法师站在垛口后面，身边亮起一道道火红色的星轨。星子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像一串串被点燃的鞭炮。
“火滋，预备——放！”
指挥官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几十朵火滋同时从城墙上飞出去，赤红色的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落在城墙下方的黑暗中。火光炸开的瞬间，林尘看见了那些亡灵。灰白色的、干枯的、像从墓穴里爬出来的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城墙下方的旷野。火滋在它们中间炸开，火焰吞噬了最近的那一圈，亡灵在火中挣扎、倒下、碎裂。但后面的亡灵踩着前面亡灵的残骸继续往前，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永不停歇。
“火滋队退后，雷印队上前！”
第一排军法师迅速后退，从垛口后面撤下来，退到城墙内侧休息。他们的魔能还没有耗尽，但指挥官在控制节奏——不能让任何一支队伍透支，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倒下。在这座城墙上，每一个人都是齿轮，齿轮不能停，停了整台机器就会散架。
第二排军法师上前，紫色的星子在她们身边亮起。雷印。几十道雷印同时劈下，紫色的电弧在亡灵群中跳跃，像一张张电网，将那些灰白色的身影电得浑身颤抖。亡灵对雷系的抗性比火系低，雷印的杀伤效果比火滋更好，但消耗也更大。一轮雷印过后，城墙下方倒下了大片的亡灵残骸，但后面的亡灵已经踩着同伴的尸骨冲到了城墙脚下。
“岩障队，上前！”
第三排军法师往前迈了一步，土黄色的星图在她们脚下亮起。一道巨大的岩障从城墙根部升起，像一扇厚重的石门，将那些冲到城墙脚下的亡灵挡在了外面。亡灵用爪子抓，用头撞，用身体往上爬，岩障纹丝不动。
“火滋队，预备——放！”
第一排军法师已经休息够了，重新上前。火红色的星轨再次亮起，火滋越过岩障，落在亡灵群的后方，切断它们的后续兵力。
一环扣一环，没有一个环节出错，没有一个人掉队。
火系、雷系、土系......各种系的魔法交替使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林尘站在城角楼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震撼？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原来这就是战争”的认知。个人能力再强，在这种成规模、成建制的军队面前，确实很难撼动。
“城墙中段通常是由军法师、猎人和法师协会驻守的。”穆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林尘旁边，双手撑着垛口，目光落在下方那些有序释放魔法的军法师身上。“学府人员一般都是安排在城角楼，压力小一些，亡灵规模也小一些，适合学生历练。”
林尘点了点头，目光从那些军法师身上收回来，落在城墙下方那片黑暗中。灰白色的残骸堆了一地，有些还在动，被后面的亡灵踩碎了，又挣扎着拼凑起来。
“看样子亡灵也不怎么聪明嘛，”林尘嘴角弯了一下，“跟莫凡一样，喜欢正面上。”
穆白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他转头看了林尘一眼，那眼神里有“你说得对”的认同，有“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想这个”的惊喜，还有一种“我要是笑出来就不酷了”的挣扎。他忍住了，没笑。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穆白最喜欢听人吐槽莫凡了，哦，吐槽林尘的他更喜欢。
“亡灵没有大脑，”穆白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它们的运行逻辑都由亡灵结晶控制。我们在攻击亡灵的时候，只需要摧毁其亡灵结晶就可以了。”他顿了顿，“当然，如果亡灵结晶没有被摧毁，就算把它们打成碎片，要不了多久它们就能重新拼凑在一起。”
林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亡灵结晶。不知道这种东西对写轮眼的幻术有没有反应。待会儿可以试试。
“好了好了，别光站着看了！”周敏从城角楼的另一侧走过来，“痛痛快快地杀一波！林尘，反正你不是我们古都学府的人，你那份积分给我和穆白呗。”
赵坤三从穆白身后探出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我也想要”。“我就不配分一份呗？”
周敏转过身，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坤三。那个姿势，那个眼神，那个嘴角微微下撇的表情，活脱脱一个护食的母老虎。“你那资质，能不能到中阶二级都是个问题，要那点积分搞毛用？”
赵坤三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缩了缩脖子，从穆白的身后缩到穆白的背后。
林尘看着这一幕，失笑地摇了摇头。“行，无所谓。积分你们分，我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