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教廷。三个字从谢莫杀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了林尘心里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从手指到每一根骨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胸腔里那团火——那团从博城灾难那天起就没有熄灭过的火——突然窜上来,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眼前闪过那些画面:博城的废墟,倒塌的楼房,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他认识的人、叫得出名字的人、昨天还打过招呼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冰冷的数字。他想起林建业。那个在他面前倒下的人,那个他叫了十几年“爸”的人,那个嘴硬心软、骂他从来不用脏话、打他从来不用全力的人。他想起自己抱着那具逐渐变冷的身体,手指陷进衣服的布料里,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恨。他只恨自己当时太弱小。
林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股气从喉咙里涌出,带着灼热的温度,在微凉的夜风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散开。他的身体不抖了。他抬起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水苦得发涩,但正好,他需要这种味道让自己清醒。
“黑教廷那些杂碎,”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早晚有一天,我会一个个送他们下地狱。”
谢莫杀看着他,没有接话。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地中海沿岸那些遇难者家属的脸上见过,在红海事件后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眼里见过。那是仇恨烧到极致之后剩下的东西,不是火焰,是灰烬,但灰烬底下埋着炭,炭没有灭,只要有人吹一口气,它就会重新燃起来。
他把目光移开,低下头,看着烟灰缸里那几个掐灭的烟头,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越画越大,最后停在了桌沿。
“我们谢家,”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听众说,“很早之前就举族移民到了欧洲。在地中海附近发展了几代人,从一个做小买卖的商人家族,慢慢变成了欧洲数一数二的强族。”
他说“数一数二”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念一段别人家的族谱。那些荣耀、那些财富、那些在地中海沿岸被人仰望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剩下的也只有他一个人。
“要不是黑教廷,”谢莫杀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的自嘲,“我又怎么可能落魄成这副样子?”
林尘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很想吐槽——落魄?在古都外城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家日进斗金的小酒馆,西装革履,领带夹上雕着骷髅头,名片印得比钞票还花哨。这叫落魄?那古都八成以上的人都不配叫“活着”了。
“我本名谢图南。”谢莫杀把烟盒拿起来,又放下了。他没有再抽,只是把烟盒在指间翻了个个儿,像一个习惯了手里有东西的人。“谢家全族上下,都死在了黑教廷红衣主教冷爵策划的那一场地中海红海事件里。”
林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红衣主教。冷爵。这两个词他太熟悉了。原着里,古都灾难的幕后黑手是撒朗,但黑教廷的红衣主教不止一个,冷爵是另一个。他的手段不比撒朗温和,地中海事件的血腥程度,不亚于博城。
“我当时正好有事情回国处理,才逃过了一劫。”谢莫杀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报告,“等我收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地中海的海水还泛着猩红。不是夕阳照的那种红,是血混着海水的那种——暗红色的,浓稠的,浪打上岸的时候,泡沫都是粉的。空气恶臭不已,尸臭混着海水腥味,隔着几公里都能闻到。沿海到处都是碎尸,有的被浪冲上岸,有的挂在礁石上,有的漂在海面上,随着潮水一上一下,像在跟这个世界做最后的告别。”
他停了下来。不是说不下去了,是那些画面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太多次,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他端起酒杯,发现杯子是空的,又放下了。林尘给他倒了半杯,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咽,含在嘴里,舌尖尝到了桂花的甜和糯米的香,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所以你后面就回国发展了?”林尘问。
“是啊。”谢莫杀放下酒杯,靠回椅背,“全族都死在了欧洲,那里终究是我的伤心地。而且谢家在那边发展了这么多年,难免会得罪一些当地的势力。以前全族都在,那些人不敢动。全族都没了,我一个人留在那里,跟一块扔进狼群里的肉有什么区别?”他顿了顿,“还不如带着部分家产回来,在自己的地盘上,至少睡得安稳。”
林尘点了点头。这个选择,很清醒。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离开自己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但谢莫杀做了。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聪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留,什么时候该走。
“那你为什么要改名?”林尘看着他,“谢图南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比谢莫杀好听多了。改名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是为了躲避追杀?可冷爵怎么可能会对你这么一个小伙子这么上心?”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谢莫杀脸上,没有移开过。
“这就说来话长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当时的我,浑浑噩噩,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不吃不喝不睡,把自己关在修炼室里,一待就是好几天。我觉得只要我变得足够强,就能回去报仇。杀一个黑教廷的人不够,就杀十个;杀十个不够,就杀一百个。终有一天我要将这些畜生一个个杀死!”
谢莫杀的声音在“杀”字上咬得很重,像是要把那个字嚼碎了咽下去。
“后来呢?”林尘问。
“后来我遇见了一位得道高僧。”谢莫杀的眼睛亮了一下,“在华山脚下,一个很不起眼的小寺庙里。庙不大,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小庙’两个字。我当时是去散心的——说是散心,其实就是不想一个人待在酒店里,随便找了个地方走。我在寺庙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我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可能是觉得,一个背负仇恨的人不应该走进这清修之地。”
“那个高僧从里面走出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踩着一双草鞋,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院子里的落叶。他看见我,笑了一下,说——‘施主,你的杀心太重了。’”
林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当时愣住了,因为我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走进寺庙。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他说,‘进来喝杯茶吧。’我就跟进去了。”
“茶不好,就是普通的粗茶,泡在缺了口的粗瓷杯里,喝到嘴里涩得发苦。但我喝了好几杯,因为那个高僧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慢的,像冬天的暖风,听着就觉得心里踏实。”
“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放下,关于执念,关于活着的人该怎么活。他说,死去的人不希望活着的人为他们搭上余生。他说,报仇不是唯一的路,活着才是。他说,你改个名字吧,把‘图南’换成‘莫杀’,时时提醒自己——莫要再杀。”
谢莫杀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林尘。“就是在那个高僧的劝导下,我才渐渐放下了执念。所以改名谢莫杀,就是为了记住他的话。”
“这就说得通了,”林尘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我说呢,怎么会有长辈给你起这么一个名字。如果是你很小的时候自己起的,那就不奇怪了。”
谢莫杀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喂喂喂,”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调侃,“我这里正难受呢,你这样调侃我真的好嘛?”他的声音里没有真的生气,甚至带着一点“被你发现了”的不好意思。
林尘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茬。他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节奏不快不慢,像在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那个得道高僧,你在哪里碰见的?华山?还是什么别的山?”
“华山脚下,”谢莫杀说,“一个小庙,没有名字。我也是碰巧遇见的,那高僧具体在哪里,我也不清楚,那时候他也是刚好路过。我只知道他叫吴苦,四处游历,做一些善事帮助别人。他说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他能做的只是陪他们坐一会儿,喝杯茶,说几句话。”
谢莫杀说“吴苦”两个字的时候,林尘的时不时点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了。像钢琴键被用力按到了底。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收缩了。
“你说他叫什么?”林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问题,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吴苦。”谢莫杀重复了一遍,“口天吴,苦乐的苦。这个名字很奇怪吧?我当时也觉得奇怪,一个出家人,叫这个名字,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名字。但他自己说,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一样。他这个人,跟他的名字不一样,一点都不苦,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林尘深吸一口气。他又开始敲手指了,但这次不是有节奏的敲,是那种“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消化这个消息”的无意识动作。
“谢莫杀。”林尘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调侃,没有“驴哥”,就是正经的、不带任何修饰的“谢莫杀”。
谢莫杀看着林尘的表情,后背的汗毛开始竖起来了。他不知道林尘要说什么,但他知道,林尘接下来的话,不会是他想听的。
“那个吴苦,”林尘一字一顿地说,“是黑教廷的人。”
谢莫杀的身体僵住了。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底板。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嘴巴微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不可能,那个笑起来像弥勒佛的人,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僧袍扫落叶的人,那个劝他放下杀心、劝他改名“莫杀”的人,怎么可能是黑教廷的人?
“他不是什么得道高僧,”林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谢莫杀的耳朵里,“他是黑教廷红衣主教撒朗的手下。狗腿子。替撒朗干脏活的。”
谢莫杀的脸白了。不是那种“我有点不舒服”的白,是那种“我的世界观塌了”的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只剩一张皮。
“你……确定?”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喝水的人。
“确定。”林尘没有犹豫。
谢莫杀低下头,看着桌面。
他的手指在颤抖,从指尖颤到手腕,从手腕颤到手臂,然后他用力握住了拳头,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劝我放下杀心,”谢莫杀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劝我改名‘莫杀’。他让我不要报仇,不要杀人——”
他抬起头,看着林尘。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掏空了的茫然。
“他是不是怕我查到什么?”
林尘没有回答。他不需要回答,因为谢莫杀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天井里的锦鲤不游了,浮在水面下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声音吓到了。石榴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但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像在窃窃私语。夜风从门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谢莫杀的脸上,他没有反应。
林尘站起来,走到谢莫杀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谢莫杀的肩膀在林尘的手掌下微微颤抖。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嘴里喃喃道,“这些年我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人家让我放下,我还真的傻乎乎的放下了。”
林尘看着谢莫杀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被敌人欺骗戏耍多年的愤怒,以及那可以燃烧一切的仇恨。
“别急,那畜生会出现在古都的,我也正是为了黑教廷才来的这里。”林尘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房间里,两人周身复仇的火焰烧的很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