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没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天边只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像是谁用画笔在灰蓝色的宣纸上轻轻扫了一下。古都的城墙在晨曦中若隐若现,灰黑色的墙体在微光中显得格外厚重,像一头沉睡了一夜正准备苏醒的巨兽。
城墙上守夜的军法师们正在换岗,火把一根接一根地熄灭,白烟在晨风中飘散,带着松脂燃烧后的焦香味。一批批经过一夜战斗的法师们有序的从城墙上退下。
此时林尘早已整装待发完毕,只等谢莫杀安排的猎人向导就位了。
谢莫杀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他的西装简单的披在身上,领带也没有系好,耷拉在胸前。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胸口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确认林尘还在,然后又闭上,头又往下栽。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一刻钟。
林尘看着他,终于忍不住了。“驴哥,你找的人靠谱吗?”
“啊……嗯……”谢莫杀的头又栽下去了,这次栽得比之前深,下巴差点磕到石桌的桌沿。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被棉花裹了好几层。
看着驴哥这副样子,很难相信他能找到什么靠谱的人。
林尘摇了摇头。他走到谢莫杀面前,弯下腰,凑到他耳边,深吸一口气——
“黑教廷来了!”
“什么!哪呢?黑教廷在哪呢?”谢莫杀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瞬间聚焦,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速度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林尘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双手插兜,表情无辜得像一个什么都没做过的天使。
谢莫杀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然后缓缓坐回石凳上。他的心脏还在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浸湿了一小片。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尘哥,”他的声音沙哑,“你是真的狗啊。”
“行了,等我走了你再睡。”林尘毫不在意,回到院门口,往外张望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啄食,看见他探出头,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墙头上。“你安排的人怎么还没到啊,约定的时间都快过了。”
谢莫杀揉了揉眼睛,擦了擦嘴角那并不存在的口水,慢悠悠地开口,“放心吧尘哥,我这次可是叫了个高级猎人在古都这边也是小有名气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就是长得磕碜了点,你别以貌取人。”
林尘正要问“磕碜是什么意思”,院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谢老板——我来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临走的时候媳妇儿肚子里的小家伙动了两下——我稀罕了一阵子——所幸没有迟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鸭子叫,又像风吹过窄缝时发出的哨音。一串话从头到尾没有断过,像一梭子子弹从嗓子里射出来,哒哒哒哒哒,打得人耳朵发痒。
林尘上前打开院门,探出头去。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没有人影,麻雀还在墙头上歪着头看他。又往左右看了看,没有人。
“人呢?”他嘟囔了一句,退了半步,目光从巷口扫到墙角,从墙角扫到对面那户人家的门墩,“刚刚听声音就是这传过来的,怎么看不见人——”
“咳咳,兄弟,你低头看看呢?”那道鸭子嗓从他眼下传来,近在咫尺。
林尘低下头。一个男人站在他面前,不到他胸口的高度。圆脸,小眼睛,鼻子肉肉的,嘴唇微厚,皮肤被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猎装,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个比他还大的背包,背包带子在胸前交叉,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个被包裹起来的粽子。
他仰着头,小眼睛努力往上翻,试图与林尘对视。那个姿势,那个角度,那个因为仰头而拉长的脖子,让林尘想起了某种被拎着后颈提起来的动物。
一句吐槽脱口而出。
“好家伙,吃了人人果实的矮小哥布林?”林尘的目光在矮男身上上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嘴角抽了抽。这个头,跟灵灵差不多高?灵灵是十二岁,这哥们儿看着至少二十好几了。在古都混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矮的猎人。驴哥说的“长得磕碜了点”,原来指的是这个方面。
矮男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呸呸呸!”他的鸭子嗓拔高了八度,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得墙头上的麻雀又飞走了,“你才是哥布林呢!矮男我只是矮了点,长得也不算丑吧!”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媳妇儿说我长得像年轻时候的梁朝伟!”
林尘看着他那张圆圆的、肉肉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又想了想梁朝伟的脸。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替他回答了。
矮男的脸色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从黑变成一种算了我不跟你计较的释然。他哼了一声,把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大步走进院子。
谢莫杀从石凳上站起来,“矮男,来了?”他的声音沙哑,但语气亲切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谢老板,你这朋友不太会说话啊。”矮男把背包从背上卸下来,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揉了揉被背包带勒红了的肩膀,瞥了林尘一眼。
“他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谢莫杀拍了拍矮男的肩膀,转头对林尘说,“尘哥,矮男可是我们古都这一片数得上的向导。别看他个子不高,他在安界外跑了七八年,什么地形都熟,什么路都认得。你让他带你去居危村,闭着眼都能给你带到。”
“行了,矮男,这次任务你好好干,钱少不了你的。”谢莫杀打了个哈欠,眼角又挤出两滴眼泪。
矮男拍着胸脯,小眼睛里闪烁着“我一定好好表现”的光芒。“两位老板放心,矮男我收了钱,事情肯定给你们办得漂漂亮亮的!”
林尘把矮男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多少钱?”他指了指谢莫杀,“你收了他多少?”
矮男竖起五根手指,胖乎乎的,像五根短小的香肠。
林尘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五千万?他记得原着里面矮男跟莫凡要价可是一千万。那还是灾难期间,冒着生命危险。现在灾难还没来,古都一片太平,五千万?这是看谢莫杀是狗大户,狠宰了一笔?他转头看了一眼谢莫杀——西装革履,领带笔挺,皮鞋锃亮,虽然顶着一对黑眼圈,但整个人从上到下透着一种“我不缺钱”的气息。确实像狗大户。
谢莫杀正坐在石凳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矮男见林尘脸色不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误会了!”他压低了声音,鸭子嗓变得又细又尖,“五——五百万。不是五千万。五百万。”
林尘的眉毛挑了一下。“五百万?”感情后面矮男要了莫凡四倍的价钱啊!
五百万,包车,包向导,包安全。从古都到居危村,来回加上等待的时间,大概两到三天。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算贵。毕竟矮男是高级猎人,在安界外跑了七八年,值这个价。
“行,五百万。到了居危村,你先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我办完事,你再带我回来。不用跟着我冒险。”林尘说完,转身走向院门口。
矮男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老板,你这话说的,我矮男是那种收了钱不干事的人吗?”他拍了拍腰间的短刀,“我在安界外跑了七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办事的时候我给你望风,不耽误。”
林尘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随你。”
他们穿过朱雀大街,穿过永宁门,到了外城南门。城门已经开了,巨大的门洞像一只张开的嘴,晨光从门洞里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三角形的金色光斑。
就这样林尘跟着矮男来到了外城南门,城门口矮男的老搭档大壮男在这等候多时了。
矮男小跑着过去,仰头看着那个巨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腰——因为只能拍到腰。“大壮,等很久了吧?”他的鸭子嗓在清晨的空地上回荡。
大壮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行了,出发吧,早点办完事儿早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