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东门的门洞里，晨光从另一头涌进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一队军法师从门洞的另一侧鱼贯而入，每个人都灰头土脸的，作战服上沾满了泥渍。
张小侯就走在队伍的中间偏后，作战服上比别人多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脖子。他的头发比在博城时长了不少，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左眉梢斜斜地拉到颧骨，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还没结痂，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
一个中年军法师走在队伍最前面，国字脸，浓眉，眼角的鱼尾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像一朵被风吹日晒了多年的干菊花。他的作战服比其他人破得多，左臂的袖子从肘部以下不见了，露出手臂上一道长长的、已经结了痂的伤疤。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像一棵扎根在城墙根下的老槐树。
他转过身，倒着走了两步，面对张小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拍得张小侯身体晃了晃。
“猴子，越来越行了啊！”他的声音洪亮，在门洞里回荡，引得几个进城的商贩侧目，“这次出去做巡查任务，多亏有了你，要不然会麻烦上很多啊！”他的语气里带着欣赏。
张小侯的耳朵红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队伍里另一个年轻军法师也凑了上来。那人二十出头，圆脸，皮肤白净，跟队伍里其他人灰头土脸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像是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学生。他走在张小侯后面，侧身挤到他旁边，伸手搭住他的肩膀。
“是啊，这次多亏了猴子！”他的声音比中年军法师尖一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土系魔法用得那叫一个地道！最后那段路，亡灵从两边包上来，要不是猴子及时立起土墙挡住一边，我们就得两面受敌。后来天亮之前魔能都快耗尽了，又是猴子的土系魔法给我们撑起了临时掩体，要不然想无损回来，还真不一定！”
张小侯的耳朵从红变成了红透，红从耳尖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他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蚊子一样的话：“都是我应该做的……队长、刘哥，你们别夸了……”
中年军法师看着张小侯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样，笑得更大声了。他的笑声在门洞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他收住笑，眼睛转了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猴子，你有对象没有？”他问得直接。“我跟你说，我有个侄女，比你小两岁，在城里做药剂师。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做饭也好吃。你要是没对象，我给你介绍介绍？”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起来，嘴角咧到了耳根。
本就紧张的张小侯这时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连连摆手，手摇得比风车还快，嘴里的字像被绊倒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但每一个都磕磕巴巴的：“不、不、不用了——队、队长——我、我——”
中年军法师的脸一板，佯怒道：“怎么？看不上我侄女啊？”他的声音故意拔高了，但眼角的笑意出卖了他，“别看队长我长得磕碜，我侄女那可完全不一样！别人之前让我介绍撮合我还不乐意呢！”
张小侯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求救似的看向旁边的年轻军法师。
年轻军法师刘哥憋着笑，拍了拍中年军法师的肩膀。“行了行了，队长，你就别逗猴子了。”他挤了挤眼睛，“你那美得跟仙女一样的侄女，还是自己留着慢慢介绍吧。猴子可是有对象的，您啊，就别操那心了。”
中年军法师愣了一下，转头看张小侯。“有对象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善意的笑声。几个人七嘴八舌地插话——“猴子那对象，听说在军部后勤，长得可水灵了。”“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就搞定了。”“改天带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啊。”
笑声在门洞里回荡，跟着他们一起穿过了城门，走进了古都的晨光里。
进了城，队伍就散了。中年军法师去军部汇报任务，脚步匆忙，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巷口。其他几个人各自散去。
张小侯站在城门内侧，靠着墙，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亮了，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然后手机开始震动，不是电话，是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屏幕，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没有要停的意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扫了一眼发件人。全部来自“尘哥”。最早的一条是几天前的：“猴子，我到古都了。看到消息回个电话。”第二天又有：“你在哪？军部任务？看到消息回电。”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好几条。最新的那条是昨晚发的：“猴子，我明天去居危村，手机可能没信号。你看到消息别担心，有事联系谢莫杀——古都小百事通，你应该听说过。”
张小侯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拨号界面，拨了林尘的号码。
“嘟——嘟——嘟——”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了。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依然没有人接。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给林尘发了一条消息：“尘哥，我刚回城，看到你的消息了。你去居危村小心，那边虽然亡灵不多，但路不好走。我这边军部有任务暂时走不开，等你回来联系我。”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注意安全。”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拎起背包，朝军部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一个女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温温软软的语气，像冬天的热水袋，听着就让人觉得暖。
张小侯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他靠在墙边，把背包重新放在脚边，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小雨，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什么东西，然后那个温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笑意：“平安回来就好。这次出去好几天，我还担心你呢。”
“没事，就是例行巡查，亡灵不多，队里的人都很照顾我。”张小侯的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他不想让何雨知道巡查路上遇到的危险，不想让她担心。但何雨不是傻子，她在军部后勤干了这么久，什么任务危险、什么任务轻松，她心里有数。她没有拆穿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吃饭了吗？”何雨问。
“还没。刚进城，正准备去吃。”
“那你去吃吧。食堂的粥还热着，油条应该也没卖完。”何雨顿了顿，“我这边还有几份报表要整理，弄完了我去找你。”
“好。”张小侯的嘴角又弯了弯。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拎起背包，朝军部食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阳光从门洞里涌进来，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发白。一队商贩赶着驴车从城外进来，驴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几个军法师靠在城墙根下抽烟聊天，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散开。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张小侯转回头，继续往食堂走。他不知道，林尘刚才就是从那扇门出去的。他们之间只隔了一刻钟的时差，和一面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