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土坡上方斜斜地照进华村，把村道上那些被踩实的脚印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林尘站在村口那排木桩旁边，目光一直落在华村东北方向那片稀疏的枯木林方向。
那道身影出现的时候，先是枯木林边缘的树影晃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从树影中冲了出来，步伐快得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带起的风掀动了沿途干枯的草茬。张小侯冲出枯木林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不稳了，但他没有减速，直到他看见了华村那排歪斜的木桩，看见了木桩后面站着的那个身影。他的步伐才慢下来，变成了小跑，最后在村口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帕克从他身后的背包带子缝隙间钻了出来，跳到地上，先抖了抖毛，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林尘，顺着林尘的裤腿往林尘身上爬，最后蹲在了林尘的肩膀上，腰间的砂铁葫芦好像感应到自己的常驻位置被占领，不满的晃了晃。帕克则在肩膀上笑得灿烂。
“尘哥！”张小侯的声音带着喘，“终于又见面了！”他直起身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语气里有疲惫，有放松，还有一丝在安界外待了太久之后重新见到熟悉面孔时才会有的那种情绪。这是他第一次离安界这么远执行任务，期间发生的事情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刺激，此时碰见被他视作大哥的林尘，张小侯的情绪一下子就有点绷不住了。
林尘看着他，点了点头：“安全就好。”他的手落在张小侯的肩膀上，拍了拍，没有多说什么，但手掌落下去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点。
张小侯的气息逐渐平稳了下来，他环顾了一圈华村的村口，目光扫过那些歪斜的木桩和紧闭的门窗，低声问林尘：“这边情况怎么样？”
林尘简单地把他到达华村之后的发现大致说了一遍，昆井水位下降，村里谣言四起，对外来之人的不信任。
苏小洛从村道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了张小侯。张小侯接过去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谢了，我不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干裂起皮的嘴唇，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仰头喝了几口。苏小洛没有说话，把空碗收回去，等了一会儿，见张小侯的气已经喘匀了，才问：“你们要不要进屋歇会儿？外面也快凉了。”
张小侯刚想说什么，林尘先开口了：“麻烦你帮我们叫一下村长。我们有同伴要进村，还是当面打个招呼好。”他的语气很客气，但意思很清楚。
苏小洛点了点头，转身往村子深处走去。
林尘看着苏小洛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收回目光，转向村道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人来。
谢桑来得比预想中快。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腰间的草绳重新系了一遍，烟斗没有叼在嘴里，而是握在手里，像一根随时可以拄在地上的手杖。他在村口停下来，目光从张小侯身上扫过，落在那身军装的颜色和缝线上。军部的制式外套，领口的位置有一枚小小的、浅色的纹路，像是被洗过很多次之后残留的暗痕。
他在辨认那枚纹路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仍然要再确认一遍。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林尘脸上，没有立刻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已经变了。
张小侯朝谢桑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谢村长，我是古都军部的，来这边执行任务，顺便看看居危村的情况。”他说得简单，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了谢桑的耳朵里。
谢桑听着，没有打断，但他的目光短暂地垂了一下，像是在心里重新调整。眼睛眯了眯，又看了林尘一眼，他此时才明白，林尘之前的说辞是假的。什么来安界之外找材料经商的说法在张小侯出现的那一刻就不攻自破了。
采集材料的商队、等人的同伴、军部的兵——这三个身份叠在一起，不像是一时兴起的组合。谢桑手里的烟斗在手上轻轻的拍了拍，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既然来了，就在村里歇一晚吧。天快黑了，外面不好走。”
林尘点了点头：“谢村长费心了。”
林尘此时已经注意到了闻讯赶来的洪俊，洪俊正站在一间土坯房侧面，像是在看别处，但手指不自然地攥着衣角。他看见张小侯身上那件军装的颜色之后，像是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要离那道颜色远一点。这是贼遇见兵的下意识举动。
林尘淡淡一笑，看样子是时候了，隐蔽的动了动手，将之前种在洪俊身上的幻术之种彻底引爆。
洪俊只感觉晕乎乎的，甚至有点站不稳，呼吸变得有点急促。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完了，军部的人怎么来了？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最后洪俊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那个位置。
洪俊离开的路线没有走主干道，而是沿着房屋之间的窄巷走，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在一个岔口停下来，像是要确认方向，然后又继续走，推开了一户半掩着的院门。他没有敲门，像是知道里面的人这个时间会在。院门发出老旧的“吱呀”声，惊动了院子里正在啄食的鸡，它们扑棱着翅膀散开了。
“王叔！”洪俊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赶的急促，“你听说了吗？村口来了个军部的！”他半弯着腰靠在院墙上，像是要借着墙的支撑把话说完，“他们说要让我们搬走——不让我们在华村住了！说这地方不安全，要我们都迁到古都去！”末了又补了一句，“没有赔偿，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句话，让我们走！”
院子里那个正在劈柴的中年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斧刃停在一块已经劈开的木柴上，偏过头来看着洪俊，像是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军部的人？”他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狐疑。“好好的，军部的人怎么会过来。”
但是洪俊此时已经没有空去回答他了。他换了一个方向，在另一户人家门前停了一下，“李婶儿！你知道村口来了个军部的吗？”他说，“说是要让我们搬迁，还不给赔偿——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先人都埋在这附近的土坡底下，让我们走？把先人扔在这儿？”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不该听的人听见，“这谁答应得了？”
李婶儿正在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进筐里，手指顿了一下：“怎么突然就要搬？这不是在这住的好好的——诶！”洪俊没有等她说完，已经往下一条巷子走了。
就这样洪俊跑了大半个村子，将这副说辞传递到村民的耳朵里。
于是那些没有从洪俊口中得到更详细消息的村民，一个个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开始往村口的方向走了。他们走得并不快，像是在等更多的人加入，脚步把村道上的干泥踩得微微浮起尘土。人就这样越聚越多。
洪俊走在他们中间，没有走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最后。他的步伐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急促了，他的表情也变得平静了一些，甚至心中暗自得意。只要村民集体排斥林尘这些人，甚至将几人赶出村子，那么他们肯定活不过今天晚上，到时候自己叫过来的黑教廷的人配合亡灵就可以轻而易举的将那几人弄死在外面！
太阳已经落到了土坡的后面，光线从橘黄色变成了灰红色，华村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正在从白天缓慢地沉入傍晚，再往夜里落去。
村口那些歪斜的木桩的影子越拉越长，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正在无声地伸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