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空地从未站过这么多人。村民们从不同的巷口、屋檐下、院门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汇聚到村口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地上，把谢桑和林尘几人围在了中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要把这片空地铺满。
一个青壮小伙站在人群最前面，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短褂，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暮色中隐约可辨。他率先开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听说的消息：“村长，听说古都那边要我们搬离华村？”
站在他身后的人群跟着动了一下，有几个人同时开口应和：“是啊，我们听说了。”
“这怎么能行，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儿。”
“我们不走！”
谢桑站在村口那排歪斜的木桩前面，一只手还握着烟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草绳上，像是要确认什么。他环顾了一圈那些围上来的面孔，能从他们的表情里分辨出几种不同的情绪。他开口问：“你们这是干嘛？”他的语气尽量保持着与平时一样的平稳，但因为惊讶而稍微提高了一点。
“村长，听说古都那边要我们搬离华村？”青壮小伙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直接。人群里又响起几道附和的声音——“就是。”“这怎么能！”“我们绝对不搬！”声音从不同的方向涌来，逐渐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慢慢搅动一口正在加热的锅。
谢桑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快速扫过，“你们听谁说的！我都不知道要搬，你们这就知道了？这不胡闹嘛！”
谢桑那点声音很快就被更多的声音淹没了。有人在重复“古都那边要我们搬”，有人在说“是谁传的”，有人在问“这消息到底哪来的”。人群像被风吹动的麦浪一样来回晃动着。
这时人群里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我记得是李家婶子跟我说的！”话音落下，人群的注意力顺着他的话偏转了一个方向，齐刷刷地看向李家婶子。
李婶站在人群偏后方的位置，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菜，被这么多道目光同时注视着，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那些目光压住了她的声音，只发出一阵短促的、像被卡住的声响。
“是洪俊跟我说的！”李婶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话语里带着急切，“当时老王也在场的，对吧老王！你快帮我做个证！”她转过头寻找老王，语气变得更急切了一些：“老王，你快帮我说一句啊！”
老王站在几步外的位置，听到自己被点名，往前走了半步：“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确实是洪俊先跟我们说这个的！”
洪俊站在人群中央偏后的位置，原本被几个人挡着。当那个名字被反复提起时，他身边的几个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把他让了出来。他站在那里，没有来得及退回人群深处，就那样暴露在那些从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中，也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
谢桑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洪俊，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他的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困惑，眼神直直地看着洪俊，像是在等他给出一个解释。
洪俊感到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扎过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那些门口说过的话、那些添油加醋的措辞，它们现在都变成了他肩膀上越积越多的重量。“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硬，“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他没有说出那个“别人”是谁，因为没有人可以指认。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像是水面被投入了新的石子，在不停扩散。这时林尘开口了，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平稳：“古都那边确实有计划让居危村的村民搬迁到古都生活。”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刚刚安静下来的空地上，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人群又动了一下，有人低声重复了“搬迁”两个字，有人皱起了眉头，洪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光，还真给他蒙对了？
“但是——”林尘没有停顿，他继续说道，“这个消息，古都方面并没有对外透露。我们过来也只是考察居危村周围是否安全。如果符合居住条件，自然就不用搬迁。”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声音比刚才放慢了一些：“问题是——既然这个消息没有对外公开过，那它是怎么传到华村的？”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便有一个村民接上了话头：“是啊，洪俊又是从哪里听来的？”
林尘看了那个村民一眼，没有回答。他的沉默让那个问题像一颗石子落入水面，在原地留下了一圈缓缓扩大的涟漪。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们军部近期发现，古都内有黑教廷成员在活动。”他说道，“我们也向一些关键的位置安排了线人，以便及时获知黑教廷相关的消息。”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
那些话像石子一样沉进村民们的意识中，然后开始在他们之间缓慢地蔓延开来。有人低声重复了那三个字——“黑教廷”——像是指尖触到一块冰。
“洪俊知道黑教廷才知道的消息……”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响了起来，没有说完，但它的余音已经足够在空气中形成一条连续的弧线。
“这么说……”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它。
然后像有一道看不见的潮水同时从多个方向涌来，人群在同一时刻散开了。那些原本挨得很近的身体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推开了一样，朝着各自的方向退开，把洪俊从人群中剥离出来。有人退了几步，有人干脆转过身，像是不想再被那道视线扫到。
洪俊站在空地中央，周围的空隙在不断扩大，像是一片正在缓慢干涸的水面，把他留在了中央的一块土地上。
晚风从村口灌进来，带着干枯草茬的气味，吹过他身侧。他的肩膀正在慢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往里收，像是在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小一些。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是……我没有……”没有人回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