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侯亮平踏進漢東那天起,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電話那頭,高育良沒再說話。
楚河也沒有催,只把听筒放回座機,順手把桌上的證據目錄合上。
趙剛站在旁邊,低聲問︰“高書記會交嗎?”
楚河端起保溫杯,擰開蓋子,熱氣慢慢升起來。
“他比誰都清楚,趙家這艘船已經漏水了。”
趙剛看著保密櫃上的封條︰“可他和趙家牽扯太深,真交出來,等于把自己也剝一層皮。”
楚河喝了一口水︰“不剝,船沉的時候,他連骨頭都剩不下。”
這話說完,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趙剛把剛整理好的材料夾在腋下︰“那我先去把陸亦可的材料單獨編號。”
“分兩套。”
楚河把杯蓋扣回去︰“一套給梁建國,一套暫時鎖在省紀委。”
趙剛立刻明白︰“防京城那邊再伸手?”
楚河沒回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趙剛點頭︰“明白。”
同一時間,高育良書房里,台燈還亮著。
桌上擺著一張舊合影。
照片里,趙立春站在中間,高育良站在旁邊,臉上還帶著那種謹慎又得體的笑。
高育良盯著照片看了許久,伸手拿起相框。
吳惠芬從門口走進來,手里端著茶︰“這麼晚了,還不睡?”
高育良把相框扣在桌上︰“睡不著。”
吳惠芬看見他的動作,臉色變了變︰“又是漢東的事?”
高育良沒有瞞她︰“趙家的舊賬,壓不住了。”
吳惠芬把茶杯放下︰“你以前不是總說,政治上最怕站錯隊嗎?”
高育良抬起頭,臉上的疲憊藏不住︰“現在不是站隊,是保命。”
吳惠芬沒再勸,只問了一句︰“你準備怎麼做?”
高育良伸手打開抽屜,從最底層拿出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邊緣已經磨舊,封口處貼著早年的機要標簽。
吳惠芬看見那標簽,手上的動作停了︰“這東西你還留著?”
高育良拿起剪刀,沿著封口剪開︰“我留著它,本來是想給自己留退路。”
他把里面那份泛黃的文件抽出來,手指在批示頁上慢慢撫過︰“現在看來,退路也是路,走到盡頭也得見光。”
吳惠芬看著他,聲音低了些︰“交出去,你和趙立春的關系就徹底斷了。”
高育良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沒有輕松。
“關系早就斷了,只是我一直不肯承認。”
他拿起桌上的合影,手指從趙立春那張臉上劃過,隨後把照片從相框里抽出。
紙張被撕開時,書房里只剩那道刺耳的聲音。
吳惠芬沒有阻止。
高育良把碎照片扔進垃圾桶,拿起那份舊文件,扣進新的文件袋里。
“明天常委擴大會議,我交。”
第二天上午,省委會議室氣氛繃得發緊。
沙瑞金坐在主位,田國富,李達康,高育良,其他常委都已到齊。
楚河以省紀委專班代表身份列席,坐在後排靠邊的位置,保溫杯放在桌角,存在感不高,卻沒人敢忽視他。
會議開始前,李達康先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語氣很沖︰“侯亮平的問題,最高檢已經在走程序,可趙家這條線牽扯面太大,我建議還是要穩,不要讓京州經濟跟著震。”
田國富看了他一眼︰“李書記,大風廠資金缺口的時候,你比誰都急,現在趙家地下錢莊查出賬本,你倒先擔心經濟震了?”
李達康臉色一沉︰“田書記,我擔心的是社會面。”
沙瑞金敲了敲桌面︰“先听通報。”
秘書把最新材料發下去。
沙瑞金翻開文件︰“侯亮平違紀案,昨夜取得重大進展,陸亦可主動移交早年趙家舊案原始錄音,錄音中,侯亮平存在指示下屬暫緩入卷,放走涉案核心人員,清理不利附件等嚴重問題。”
會議室里立刻有了低低的議論聲。
李達康翻材料的手停住︰“錄音真實性確認了嗎?”
田國富接過話︰“技術處已做初步固定,正式鑒定同步進行,證據取得過程有全程錄像,移交清單完整。”
沙瑞金看向眾人︰“同時,有外部力量試圖以程序模糊的協助函帶走侯亮平,被梁建國組長按規矩攔下。”
有人忍不住開口︰“這等于是京城那邊還想保他?”
沙瑞金把文件合上︰“我不判斷動機,只看事實。”
這時,高育良抬起了手。
會議室瞬間安靜。
沙瑞金看向他︰“育良同志,你說。”
高育良沒有立刻開口。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布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李達康看了他一眼,眉頭皺起來。
高育良從公文包里取出那個文件袋,放在桌上。
“關于趙家在漢東的流毒,我有一份材料需要向省委說明。”
田國富坐直了身體。
沙瑞金的目光也落在文件袋上。
高育良按住袋口︰“這份材料,是趙立春同志當年任上對漢東核心項目作出的違規批示復印件,涉及土地出讓,財政返還,特定企業利益輸送。”
李達康的臉色變了。
“高書記,這種材料你以前為什麼不交?”
高育良看向他︰“因為我軟弱,因為我怕牽連,因為我總覺得還有余地。”
他把文件袋推向沙瑞金︰“但現在看來,所謂余地,就是讓趙家繼續吸漢東的血。”
沙瑞金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批示頁。
他的臉色越看越沉。
會議室里沒人敢說話。
高育良繼續說道︰“我曾經受過趙立春的提攜,也因此在很多事情上選擇沉默,這一點我向組織檢討。”
他看向楚河所在的方向︰“但這幾天,省紀委專班沒有靠喊口號辦案,也沒有靠情緒打人,而是把每一條證據,每一道手續,每一個簽字都擺在桌上。”
楚河沒有起身,只端著杯子,听著。
高育良收回目光︰“我不再替趙家遮丑。”
李達康當即開口︰“既然高書記已經交出材料,那我表態,京州市堅決擁護省委決定。”
田國富冷笑︰“達康書記變得挺快。”
李達康拍了下桌子︰“我變什麼?趙家污染京州營商環境,損害大風廠工人權益,京州市當然要切割!”
沙瑞金沒有理會兩人的針鋒相對,只把那份批示頁遞給田國富。
田國富看完後,臉色更重︰“這不是一般違紀,這是把漢東資源當趙家自留地。”
沙瑞金點頭︰“這份材料立即編號,納入趙家問題專案,按程序向上級報告。”
高育良坐在那里,背比剛才直了些。
沙瑞金看著他︰“育良同志,能主動交出這份材料,說明你還知道什麼叫組織原則。”
高育良低聲道︰“我接受組織後續任何核查。”
沙瑞金看向全場︰“今天必須形成決議,趙家問題,不再只是個別企業違法,也不是個別干部犯錯,而是長期侵蝕漢東政治生態的毒瘤。”
田國富第一個表態︰“省紀委同意。”
李達康立刻跟上︰“京州市同意。”
其他常委也陸續表態。
沙瑞金最後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把手放在桌面上︰“我同意,並建議省委把趙家舊批示,山水集團資金賬,侯亮平徇私錄音,合並上報。”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不少人都抬頭看他。
這不是切割。
這是反手把門焊上。
楚河端起保溫杯,低頭吹了吹浮在水面的枸杞。
高育良這只老狐狸,終于肯把尾巴從趙家的泥里拔出來了。
沙瑞金當場拍板︰“全票通過,形成紅頭決議,任何為趙家翻案,為侯亮平脫罪的干預,都按干擾漢東辦案處理。”
會議結束時,高育良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楚河收起保溫杯,忽然開口︰“楚河,晚上到我辦公室一趟。”
楚河抬眼︰“老師還有東西要交?”
高育良把公文包扣上,語氣比昨晚更低︰“有些東西,不適合在會上交。”
楚河沒問。
高育良走到門口,又停住︰“一個人來。”
楚河看著他的背影,手指在杯蓋上輕輕轉了一圈。
趙剛走到他身邊︰“楚處,高書記這是什麼意思?”
楚河看向那扇重新關上的會議室門。
“老狐狸要交的,恐怕不是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