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你?”
侯亮平扶着桌角,刚才那股劲很快散了。
楚河没有回答,拉开椅子坐下,将保温杯放到桌边。
赵刚把一只公文包摆在他面前,随后退出房间,门却没有关。
侯亮平盯着那个公文包。
“最高检的人呢?”
楚河拧开杯盖。
“你要见我,我来了。”
“我要求见的是办案负责人,你没有资格继续跟我谈。”
“今天不审你。”
侯亮平看了看门外。
“那你来干什么?”
“通知几件与你有关的事。”
“让梁建国来通知。”
楚河喝了一口茶,把杯盖放回去。
“梁建国已经在通知书上签字,你想先看签名,还是先看内容?”
侯亮平的视线重新落到公文包上。
“少跟我故弄玄虚,周明在哪里?”
楚河抽出第一份文件,推过桌面。
“先看这个。”
侯亮平没有伸手。
文件首页的标题正对着他。
高小琴自愿配合调查及转为重要证人程序确认书。
下面盖着汉东省纪委,省公安厅和最高检纪检组的见证章。
“假的。”
侯亮平只扫了一眼。
“高小琴是赵家的核心人员,她说出来的话没有证明力,你们用减轻处理换取口供,本身就涉嫌诱供。”
楚河翻开第二页。
“她交出了海外账户密匙,七亿资金路径,赵家备用账户,还有山水集团的原始录音。”
“她想保命,当然什么都敢说。”
“录音已经完成三方鉴定。”
“鉴定也能造假!”
侯亮平说得太快,胸口跟着起伏,手却始终没有碰那份文件。
楚河把确认书收回半寸。
“京城鉴定中心确实造了假。”
侯亮平愣了片刻。
“你承认了?”
“造假的人已经被抓。”
第二份文件落到桌上。
“王庆丰供述,钟小艾向他提供旧密匙参数,要求提前制作高小琴精神异常和账目伪造的鉴定材料。”
侯亮平抓起文件。
纸页翻得飞快,他没有看正文,只往最后找签名和印章。
看到最高检纪检组的核验章后,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是逼供。”
“全程有同步录像。”
“王庆丰为了自保,什么都能攀咬。”
“他携带拆毁的硬盘准备出境,人和物都在机场被控制,硬盘里保留着钟小艾发送参数的记录。”
侯亮平把文件扔回桌上。
“钟小艾是最高检干部,她有权要求复核证据。”
“复核不包括提前造出鉴定结论。”
“她只是发现汉东的材料存在问题。”
“问题在哪里?”
侯亮平张了张嘴。
能说出口的那些理由,他以前都说过,也被一份份鉴定报告堵了回去。
楚河从公文包中取出第三份材料。
红头文件还没推过去,侯亮平已经看见了钟小艾三个字。
他伸手去拿,楚河按住纸角。
“坐下看。”
“给我!”
“坐下。”
侯亮平盯着楚河按在文件上的手,最终拉开椅子坐了回去。
楚河这才松开。
文件内容不长。
钟小艾因涉嫌违规干预案件,指使伪造司法鉴定材料,销毁涉案复印件,被解除现任职务,接受纪律审查,限制出境。
侯亮平看完第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解除职务?”
楚河没出声。
“谁批的?”
“签批页在后面。”
侯亮平翻到末页。
他熟悉上面的名字,也熟悉文件编号。
那几个曾被他反复挂在嘴边的单位,如今全写在处理决定下方。
“钟家不会同意。”
这句话说出来时,他的底气已经没了。
楚河拿出一份内部情况通报。
“钟家已经作出书面说明,不参与案件协调,不为任何涉案人员提供担保,不接受任何以家庭名义提出的请托。”
“你撒谎。”
“自己看。”
“这种内部说明,轮不到你拿到。”
“它被抄送给汉东省委,防止再有人冒用钟家名义干预。”
侯亮平把通报举到灯下,先看印章,又看纸张编号。
手指从签发日期滑到抄送范围,停了许久。
“我要给家里打电话。”
“申请可以交。”
“我要现在打。”
“不能。”
侯亮平站起来。
“楚河,你没有权力切断我的家属联系!”
“限制通信的决定由联合调查组作出,原因是你曾利用隐藏手机串供。”
“那件事没有定论。”
“移送材料已经确认。”
“我不认!”
侯亮平将通报拍在桌上。
“你们把钟小艾扣住,再拿她来威胁我,你们这套手段算什么正义?”
楚河看了看被拍皱的文件。
“她伪造证据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这算什么正义?”
“她是为了纠正汉东的错案。”
“王庆丰的鉴定数据,生成时间早于高小琴交出密匙的时间。”
侯亮平的手还撑在桌上。
“技术问题可以解释。”
“那你解释。”
“我没有接触鉴定过程。”
“你刚才还说她在纠正错案。”
侯亮平喉咙发干,转身去拿水杯,杯里却是空的。
楚河把自己的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
“要水可以叫值班员。”
“我不喝你们的水。”
“随你。”
这份不在意让侯亮平更加难受。
他重新坐下,膝盖抵着桌沿。
“你今天进来,就是想看我笑话?”
楚河打开公文包另一侧。
“还有两份文件。”
“我不看。”
第一份文件被摆到他面前。
祁同伟任汉东省委常委,省政法委书记的正式任命书。
侯亮平的视线落在祁同伟三个字上,再也移不开。
任命日期就在三天前。
他被关在房间里猜测京城来了多少救兵时,祁同伟已经完成了任职程序。
“这不可能。”
“省委常委会通过,上级组织部门批复,任职手续已经完成。”
“他有那么多历史问题,怎么可能通过审查?”
“泰丰实业案的授权证明已经补齐,孤鹰岭持枪案,赵家海外资金案,刘新建案,都有完整执法记录。”
“那些功劳是你塞给他的!”
侯亮平抓住任命书,纸页在掌心皱成一团。
“丁义珍,大风厂,山水集团,赵瑞龙,每一次都是你提前给他铺路,他只是照着你的安排往前走!”
楚河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下。
祁同伟个人一等功表彰决定。
“照着合法程序办案,也得有本事把案子办成。”
“他配吗?”
侯亮平盯着那枚鲜红的印章。
“他给赵家低过头,他为了往上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们现在把他捧成政法委书记,还给他一等功?”
“他在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以前停了下来。”
“凭什么?”
侯亮平的嗓音变得发哑。
“凭什么他能停下来,凭什么他做过的事可以揭过去,我只是查案方式有问题,你们就要毁掉我?”
“你的问题只有查案方式?”
“我抓的都是贪官!”
“陈海旧卷里被你放走的人呢?”
“那是工作安排。”
“私会赵瑞龙呢?”
“为了获取线索。”
“让陆亦可补审批呢?”
“紧急办案需要。”
“用钟家名义联系鉴定中心呢?”
“我不知道!”
楚河没再追问。
侯亮平自己已经把那套双重标准摆在了桌上。
房间静了片刻。
侯亮平将任命书扔了回去。
“就算祁同伟上去了,也改变不了汉东的问题,赵家还在,赵立春在京城还有关系,你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查完。”
楚河从包底取出一张证据移交目录。
“赵家终极账本已经找到。”
侯亮平的嘴唇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防空洞里起获纸质账册,录音磁带,资金分配表,还有侯亮平专项的完整记录。”
“你们凭什么说那是赵家的?”
“赵立春亲签,赵瑞龙的海外密匙,高小琴的指认,董书文的口供,四条证据可以互相印证。”
“账本也能伪造。”
“你参与旧案处理的录音,没法一起伪造。”
侯亮平靠回椅背,后腰碰到木板,又立刻坐直。
“赵家倒了?”
“汉东的涉案网络已经完成收网,京城相关人员正在接受核查。”
“周明呢?”
“被撤职,遣返回京审查。”
“王立群呢?”
“回避调查。”
“杜成林?”
“被采取措施。”
每个名字都曾是侯亮平给自己准备的退路。
如今从楚河嘴里说出来,只剩处理结果。
“你骗我,你一定在骗我。”
侯亮平拿起钟小艾的处理通报,翻到签批页,又去翻祁同伟的任命书。
几份文件被他铺满桌面。
没有一份缺手续。
没有一处编号对不上。
楚河收起保温杯。
“你总说自己代表正义,因为以前没人让你为违规付出代价。”
侯亮平抬头。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我没评价。”
楚河把公文包合上。
“这些文件是组织结论。”
“你以为赢了我,你就是棋手?”
侯亮平扶着桌子站起,眼里布满血丝。
“你躲在后面,让祁同伟冲,让李达康骂,让沙瑞金签字,所有坏名声都轮不到你,你才是汉东最虚伪的人!”
楚河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以为自己是棋手?”
侯亮平盯着他的背影。
楚河转过身。
“你连一颗棋子都算不上。”
侯亮平的呼吸开始发紧。
“没有钟家的门,你进不了最高检,没有侯局长的身份,你调不动陆亦可,没有调查组的牌子,你连汉东的案卷都碰不到。”
“闭嘴!”
“这些东西都拿走以后,你还剩什么?”
“我让你闭嘴!”
侯亮平抓起那份任命书,双手用力扯向两边。
纸页没有立刻裂开。
楚河看着他,语气没有变化。
“你的政治生命,组织已经作出结论。”
纸张终于从中间撕开。
侯亮平举着两半任命书,牙关咬得发响。
楚河拉开门。
“至于你一直挂在嘴上的信仰,刚才也被你自己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