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周明来见我!”
侯亮平拍着门,掌根已经发红,外面的值班员却没有回答。
“王立群也行,梁建国也行,你们总得派个人过来,谁给你们的权力把我关在这里?”
门外响起两声脚步,随后又远了。
侯亮平把耳朵贴在门上,只听见送餐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动静。
送饭的护工推开下方的小窗,将餐盘送了进来。
“周明呢?”
护工没有答话。
“我问你,京城专案组是不是撤了?”
餐盘推进来,小窗重新关上。
侯亮平盯着那扇铁门,抬脚踹了过去。
“楚河,你不敢见我是不是!”
声音撞在墙上,又回到他自己耳边。
监控室里,值班员摘下一边耳机,看向赵刚。
“已经喊了四十多分钟,要不要派人进去安抚?”
赵刚拿起记录表,在异常行为一栏写下时间。
“体温,血压,进食量,全部照常记录,其余要求走书面申请。”
“他要求见楚处。”
“先登记。”
“那什么时候答复?”
赵刚看了一眼隔壁办公室。
楚河正在核对周明等人的移交清单,保温杯摆在手边,杯盖没有打开。
“楚处,侯亮平一直闹着要见京城来的人。”
“京城还有人要见他吗?”
“没有。”
“那就按没有处理。”
赵刚合上记录本。
“他可能还以为周明能把他带走。”
楚河翻过一页材料。
“周明连自己的证件都保不住,带不了任何人。”
“要不要把红头文件送进去?”
“没必要。”
楚河拿起笔,在材料末尾签了名字。
“该通知他的事项,由最高检纪检组按程序通知,其他消息不用替他打听。”
赵刚明白了。
侯亮平最受不了的,从来都不是审问。
有人审他,他就能申辩,能摆身份,能把自己放到所有人的对面,继续扮演那个孤身追查真相的人。
没人理他,才会让他难受。
当天晚上,隔离室恢复了安静。
第二天,依旧没人提审。
侯亮平早早穿好衬衣,坐在桌前等到中午,送进来的只有两顿饭和一张体检表。
第三天,仍旧如此。
他开始频繁询问日期。
护工不说话,值班员只在纸上写明时间,让他签字确认身体状况。
“我要见梁建国。”
申请递出去,没有回音。
“我要见最高检联合调查组负责人。”
第二份申请被收走,还是没有回音。
“我要联系钟小艾,这属于正常的家属通信权利。”
第三份申请送出后,值班员给了书面回执。
回执只有两行,申请已收,是否批准等待审查。
侯亮平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试图从编号中找出负责部门。
编号没有任何提示。
到了第五天,他不再穿衬衣,领口敞着,桌上堆了十几张申诉稿。
每一张开头都写着同样的话。
他是最高检干部,来汉东执行反贪任务,因触碰地方利益受到打击报复。
写到楚河时,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侯亮平换了张纸,继续写。
“你以为不审我,我就会认罪?”
监控摄像头没有回答。
“你们在拖时间,想等所有材料做实,再让我无话可说。”
他站起来,走到摄像头下面。
“我告诉你们,没有用,程序从一开始就不合法,后面做多少材料都补不回来!”
红灯照常亮着。
侯亮平仰着头,脖子很快发酸,只能重新坐回床边。
第七天,他开始对送饭时间挑毛病。
饭早了,他说办案人员扰乱作息。
饭晚了,他说这是变相虐待。
菜里少了一块肉,他也要写情况说明,要求护工签字。
护工还是不说话,只把营养配餐单贴在门上。
侯亮平逐项对过,发现分量完全符合标准,连盐和油都有记录。
他找不到漏洞,只能把纸揭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第十天,赵刚查看监控时,侯亮平正在房间里来回走。
从床边到门口,十一块地砖。
再从门口走回去,还是十一块。
值班员汇报道:“睡眠时间下降,每天凌晨三点左右醒,醒后会对着门说话。”
“医生怎么说?”
“焦虑反应,生命体征正常,建议继续观察。”
赵刚在记录上签字。
“饮食呢?”
“正常,昨晚还多要了一份主食。”
楚河恰好推门进来,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在分屏上。
侯亮平正举着一份申诉信,对摄像头逐字念。
“汉东省纪委采用拖延审查,隔绝信息等方式,企图迫使本人接受预设结论。”
念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这封信,我要求直接交给最高检,任何人不得拆阅。”
值班员通过通话器回应。
“请装入信封并在封口处签名,我们会依照规定登记转交。”
侯亮平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答应。
他捏着信纸,过了半天才问:“交给谁?”
“按收件单位转交。”
“谁负责审查?”
“请在信封上注明。”
“现在最高检谁负责我的案子?”
“值班岗位不掌握相关信息。”
通话器关了。
侯亮平站在桌边,手里的申诉信慢慢垂下。
楚河看完,转身离开。
赵刚跟到门外。
“他现在什么都想知道,哪怕告诉他一个负责人姓名,他也能拿来做文章。”
“所以不用告诉。”
“继续晾着?”
“正常保障,正常登记,没有正式事项就不安排接触。”
楚河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温水。
“他写多少信都转交,别拦。”
赵刚点头。
“明白,让他连受打压的借口都找不到。”
又过了三天,侯亮平把送进来的饭原样倒进马桶。
护工发现后,立刻报告值班室。
医生进入隔离室,测过血压和血糖,询问他是否存在吞咽困难。
“我要绝食抗议。”
医生低头填写观察表。
“抗议事项由办案部门处理,我只负责你的身体状况,请问你是否有胃病史?”
“我要见楚河。”
“有没有胃病史?”
侯亮平瞪着他。
“你听不懂人话?”
医生把检查器具收回箱子。
“拒绝回答既往病史,拒绝进食一次,生命体征正常。”
“你就写这些?”
“我只能写我看到的。”
医生签完字,带着护工离开。
门重新关上后,侯亮平坐在床沿,盯着没来得及冲走的饭菜。
第一次绝食,没有人劝。
第二顿饭照常送来,他又倒了。
夜里,胃里开始发空,侯亮平翻了几次身,最后把被子蒙到头上。
第二天早晨,医生再次检查。
“血糖偏低,建议进食。”
“让楚河来。”
“我会记录你的要求。”
“我需要跟办案负责人谈。”
“我负责医疗。”
“你们串通好了,对不对?”
医生把一支营养液放到桌上。
“如有明显不适,可以按铃。”
门一关,侯亮平抓起营养液扔向墙角。
塑料瓶弹了两下,滚到床底。
当天午后,他趴在桌上写了整整六页申诉材料。
信里,楚河成了操纵汉东的黑手,祁同伟成了被地方势力扶起来的工具,所有指向他的证据都成了政治报复。
写到最后,他又添了一句。
钟家和最高检绝不会放任汉东破坏司法权威。
这句话被他描了两遍。
第三天早上,侯亮平起床时扶了一下墙。
眼前的地砖晃动了几秒,他立刻按铃。
医生带人进来,给他测完血糖,把营养液重新摆到面前。
“继续拒绝进食,可能需要医疗干预。”
侯亮平躺回床上。
“京城来人了吗?”
“我不知道。”
“外面刚才有警车声。”
“这里每天都有车辆进出。”
“还有直升机,我听见了。”
医生回头看了一眼值班员。
“今天没有相关飞行记录。”
“你们当然不会承认。”
侯亮平撑着床坐起来,脸上忽然多了几分神采。
“他们来了,对不对?你们拖不住了,最高检一定重新派了人,钟小艾也会来。”
没人接他的话。
他靠回墙边,嘴里反复念着几个名字,越念越快。
午后,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
这一次没有从门前经过。
脚步停在了外面。
侯亮平抓住床沿,撑起身体,几步冲到门边。
锁舌转动。
厚重的门向内打开,走廊灯照进房间。
侯亮平抬起手挡住眼睛,脸上的兴奋还没散去。
“我就知道,你们终于……”
话没说完,他看清了门口的人。
楚河端着保温杯,站在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