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指示灯亮起后,侯亮平没有往联合监督室走,反倒停在第二道门前,抬手指向走廊右侧。
“刘新建关在哪一间?”
值班干部没有回答,只把登记板递到他面前。
“侯核查员,请先登记随身物品,监督人员到场后,谈话地点由案管中心安排。”
侯亮平扫过表格,没接笔。
“你们刚才说开放指定通道,现在又让我等,汉东省纪委到底有几套说法?”
“指定通道通往联合监督室,没有谈话许可,您不能进入留置办案区。”
“我执行紧急证言保护,不需要你们替我安排。”
“相关申请已经驳回。”
“谁驳回的?”
“案管中心。”
“把签字人叫来。”
“书面决定已经送达,您有异议,可以申请复核。”
侯亮平把特别调查令摊在登记板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
“看清楚,核查人员发现重要证言可能受到干扰时,有权先行了解情况,你们扣着证人不让我见,本身就是干扰。”
赵刚跟到门前,伸手合上那份调查令。
“侯核查员,文件允许了解情况,不等于允许绕开留置程序单独讯问。”
“我说过要单独讯问吗?”
“那就去监督室。”
“刘新建也在监督室?”
“等梁组长到场,再决定是否安排。”
侯亮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
“赵刚,你绕来绕去,无非是不敢让刘新建开口。”
“您要是这么认定,可以写进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留给你们自己写吧。”
公文包被重新扣好,侯亮平绕过登记台,径直走向办案区。
两名纪检干部并排挡住去路。
其中一人抬手示意。
“请留在黄色警戒线外。”
“让开。”
“没有许可,不能通过。”
“我代表最高检联合调查组执行公务,你们阻拦的全过程,我的人正在录像。”
“走廊监控也在录像。”
侯亮平侧过脸,看向举着摄像机的两名随行人员。
“把时间拍清楚,汉东省纪委拒不执行特别调查令,限制联合核查人员履职。”
左边的随行人员放下摄像机。
“侯处,梁组长已经明确要求我们等他到场。”
“你归梁建国管,还是归联合调查组管?”
“最高检的复核通知已经送达。”
“那上面撤销我的调查令了吗?”
“没有。”
“既然没有,就继续拍。”
对方没有重新举起设备。
侯亮平伸手拿过摄像机,塞进另一名随行人员怀里。
“你来。”
那人抱住机器,却将镜头朝向地面。
“侯处,我们接到的是协助外围核查的任务,没有进入留置办案区的权限。”
“你们怕处分,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手续不全。”
侯亮平没有再理会两人。
他把调查令举到胸前,朝门禁后的值班人员喊道:“通知你们负责人,我要现场确认刘新建的人身状况,五分钟内得不到答复,我将以妨碍公务上报。”
门禁后没有人开门。
赵刚走近一步。
“答复已经给过您,刘新建今日体检正常,监管记录完整,没有受到非法接触。”
“摘要是你们写的,记录也是你们保管的,我凭什么相信?”
“您可以等联合监督人员核验。”
“等他来替汉东背书?”
“梁组长代表最高检纪检组,这也是您所在的机关。”
“别拿机关压我,我查的是案子,不是来陪你们走形式。”
侯亮平说完,抬手去推门。
磁力锁没有松动,门板只发出一声闷响。
值班干部按下通话器。
“侯核查员,请停止推门,您的行为已经录入值班记录。”
“开门!”
“请退回警戒线。”
“里面有没有证人正在接受谈话?”
“无可奉告。”
“你们越不敢说,问题越大。”
赵刚站到他与门禁之间。
“侯亮平,这里是省纪委留置办案区,不是联合调查组驻地,你带来的文件只能证明身份,不能替代提审手续。”
“直呼我的名字,看来你们也不准备装了。”
“我是在提醒你。”
“你没资格提醒我。”
“那就等有资格的人来。”
“少拖时间。”
侯亮平抬臂拨开赵刚,肩膀撞上门边的纪检干部。
对方退了一步,没有还手,只将胸前的执法记录仪转正。
“请不要发生肢体接触。”
“谁碰你了?”
“录像会保留原始过程。”
“留着,千万别删,我倒要看看最后谁担责任。”
侯亮平朝走廊尽头望去。
办案区的几扇门样式相同,只有最里面那扇门外站着两名监管干部。
他在外围卷宗里看过留置区的旧平面图,刘新建涉及赵家案,按管理级别,不会被安排在普通谈话室。
最里面那间,位置对得上。
侯亮平收起调查令,越过警戒线,直奔走廊深处。
“站住!”
两名纪检干部跟上去。
赵刚没有追得太紧,只抬手示意沿途人员保持克制。
“不要拉扯,让他走指定通道。”
侯亮平听见这句话,脚下更快。
在他看来,赵刚嘴上喊得凶,实际根本不敢动他。
最高检三个字仍然管用。
所谓权限复核,多半是梁建国给汉东留的台阶,只要刘新建当场翻供,所有程序争议都能退到后面。
案子要看证据。
只要拿到证言,祁同伟就解释不清那份暂缓立案的早期笔录。
楚河护得越紧,越说明这里藏着东西。
走到第三道门前,监管干部伸手拦住他。
“这里不能进入。”
“刘新建在里面?”
“请出示谈话许可。”
“我问你,刘新建是不是在里面?”
“无可奉告。”
侯亮平拿出特别调查令,几乎贴到对方胸前。
“最高检联合调查组特别核查员,执行紧急证言保护,立即开门。”
监管干部后退半步,避开文件。
“调查令不包含提审权限。”
“我不提审,只确认情况。”
“确认情况也要经过案管中心。”
“赵刚刚才已经允许我进入指定通道。”
“这里不在指定范围内。”
侯亮平回头看向赵刚。
“你让人放我进来,现在又说不在范围内,耍我?”
“联合监督室在左边,您自己走到了右边。”
“刘新建就在门后,对不对?”
赵刚翻开值班记录。
“侯核查员,您于九点四十七分偏离指定路线,九点四十八分越过警戒线,期间两次拒绝工作人员劝阻,这些情况都要报送联合审查组。”
“随便报。”
“现在请您返回监督室。”
“我要是不回呢?”
“继续记录。”
“除了记,你们还会什么?”
“程序走完以后,记录会告诉您答案。”
侯亮平抬手拍门。
“刘新建,我是最高检侯亮平,你的人身安全受到国家保护,有情况可以直接向我反映!”
门内没有回应。
他又拍了两次。
“刘新建,任何人逼你修改口供,都是严重违法,你不要怕!”
监管干部上前制止。
“请停止喊话,您正在干扰留置秩序。”
“我在保护证人。”
“您没有确认门后人员身份。”
“那你把门打开,让我确认。”
“不能开。”
“既然不开,就别怪我继续喊。”
赵刚按下内部通话器。
“监控室,记录侯亮平未经许可向办案房间喊话,保留原始音轨。”
侯亮平转过身。
“你吓唬谁?”
“没人吓唬您,您说的每个字,都会照原样入档。”
“正好,我也要让最高检看看,汉东是怎么藏证人的。”
话音落下,门禁指示灯由红转绿。
监管干部退到侧面。
侯亮平看了赵刚一眼。
“早开门不就完了?”
“请先听清楚,开放的是联合监督室,您只能在指定区域等候。”
“门都开了,还想规定我站在哪儿?”
他推门进去,穿过短廊,一眼便看见右侧谈话室里坐着的刘新建。
门没有完全合拢。
刘新建听见脚步,抬头望来。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侯亮平抬手推开门,监管干部立即拦住门框。
“侯核查员,梁组长还没到,不能开始谈话。”
“人已经见到了,我先确认两句话。”
“请退出房间。”
“刘新建,你告诉他们,愿不愿意接受最高检询问?”
刘新建抓住椅子扶手,没有马上回答。
门外的赵刚开口。
“刘新建,是否接受谈话,由你本人决定,未经联合监督,你可以拒绝。”
侯亮平跨进门内。
“你不需要听他的,我今天就是来保护你的。”
刘新建看着那只公文包,喉结动了两下。
“侯处长,您想问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侯亮平脸上的紧绷散了。
他转身推开监管干部,反手带上房门。
“问几件旧事,不会耽误多久。”
门锁尚未扣紧,赵刚已经伸手挡住。
“谈话可以,先等监督人员。”
“证人已经同意,你还拦什么?”
“他同意接受询问,没有同意接受违规询问。”
“你出去,我和他单独谈。”
“办不到。”
“赵刚,你怕他把真话说出来?”
“我怕你把最后一条退路也堵上。”
侯亮平抬起下巴,朝身后的随行人员招手。
“把我的公文包拿进来,今天这份口供,我亲自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