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河拿起通话记录，从头看到尾，脸上没什么变化，保温杯照旧搁在手边。
祁同伟却坐不住了，“案卷都没看，开口就叫汉东顾全大局，这个大局到底装谁？”
“祁厅长，注意措辞。”
沙瑞金抬眼看他，提醒归提醒，脸色同样不好看。
办案最怕两种压力，一种明着叫你停，一种句句不提停案，却把所有后果全扣到你头上。
老领导用的正是后者。
保护企业，保障兑付，防止风险，哪句话单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拼到一起却只剩一个意思。
放钱。
楚河把记录放回桌面，“电话只代表个人意见，案件照程序走，先别扩大解读。”
李达康赶来没多久，外套还没脱，先抓起记录看了一遍。
他这些天刚压住京州授信风险，龙腾若全面爆雷，几个旧改项目仍会受到冲击，心里本就悬着一块石头。
看见来电人身份，那块石头又往下坠了一截。
“老领导虽说退了，过去分管过金融工作，他出面问话，帝都相关部门很可能跟着动作。”
祁同伟压着火说道：“跟着动作也得看卷宗，九十多亿差一点就飞出去，难道还给沈国锋送到机场？”
“我说放了吗？”
李达康啪的拍下记录，“我提醒你们，事情已经不只是一宗经济案，处理不好，京州所有项目都得跟着受影响！”
“受影响便查影响，不能拿项目给犯罪嫌疑人垫脚。”
“祁同伟，你少跟我说痛快话，项目停工，工人等工资，银行收授信，那些问题谁去解决？”
两人顶住了，沙瑞金敲了敲桌面，“都坐下，今晚讨论的不是谁嗓门大。”
楚河翻开案卷，把百亿付款路径摆到李达康面前。
“达康书记担心经济风险，这个担心没错，可龙腾账户放开以后，风险不会消失，只会少掉一百亿偿债资产。”
李达康盯住资金图，“能不能设置用途监管，只允许兑付，不许出境？”
“能谈，前提是龙腾同意资金回到受监管的兑付专户，沈国锋如今提出的是无条件解除处置。”
“帝都那边知道这些细节吗？”
“目前看，不知道。”
李达康揉了揉额头，心里烦的厉害，他不信沈国锋，可他更清楚帝都一纸意见能给京州带来多少麻烦。
地方干部嘴上说只看程序，真到资源、授信和项目一起收紧时，谁也不可能当看不见。
楚河看透了他的顾虑，却没逼他表态。
“先等正式文件，电话不能代替行政决定，更不能代替司法文书。”
这场碰头会开到凌晨，案件处置范围保持不变，任何新增措施仍需单独审核。
消息却比文件跑的快。
第二天上午，龙腾总部便对外放出风声，声称帝都已经关注汉东违规冻结问题，百亿账户很快恢复。
几家门店甚至重新贴出公告，承诺三日内开放兑付。
购买人看见消息，情绪稍微稳住，龙腾管理层却趁机把责任全推给汉东。
孙凯面对媒体说道：“集团资金充足，当前困难只来自个别地方人员的不当干预。”
记者追问资金为何购买境外藏品，他当场改口，只说商业机密不便公开。
消息传回专案室，祁同伟把报道扔到桌上，“钱还没解，他们先拿帝都给自己盖章了。”
楚河扫了一眼，“固定发布来源，别跟他打嘴仗。”
“这时候还不回应？”
“回应案件处置事实，谁打招呼、谁表态，一句不提。”
祁同伟明白楚河的意思，汉东若公开搬出老领导，只会把案件扯进派系争论，沈国锋正等着他们犯这个错。
中午，第一份函件来了。
帝都民营经济协调部门要求汉东说明龙腾账户受控原因，并报送保障企业正常经营的具体安排。
文件用词克制，只要求说明情况，并未要求解除处置。
省里当天回函，附上非涉案支出审核清单，证明龙腾工资、税费及必要经营款仍可依法支付。
对方没再追问。
下午，第二份函件紧跟着压过来，发文单位换成金融稳定协调部门，要求评估账户处置对市场流动性的影响。
楚河照旧安排逐项答复，龙腾受控资金不到集团公开资产的十分之一，真正引发流动性危机的，是理财挪用与高杠杆做空。
数据报上去，对方同样挑不出硬伤。
李达康看完两份回函，心里却没放松，“他们一层层来，说明上面有人一直推。”
“推归推，文件也要承担责任，前两家只敢问情况，不敢写解冻。”
楚河合住材料，“真正想压汉东的人，还在等一份能借名义发下来的东西。”
傍晚，沈国锋也在等。
老领导的秘书只回了一句话，相关部门正在协调，让龙腾做好情况说明。
这点答复远远不够。
账户每多控一天，购买人便多堵一天，银行和债权人也会多查一天，梁世安那边更可能交出旧账。
沈国锋叫许文连夜整理材料，把百亿资金全部写成兑付储备金，跨境付款则说成临时避险安排。
许文看完都觉着离谱，“沈总，前面申报材料写的是艺术品收购，如今改成兑付储备，口径对不上啊。”
“谁叫你改银行材料，这是给帝都看的。”
“对方若跟银行核实呢？”
“他们只需要一个干预理由，不需要替汉东查案。”
许文不敢再问，埋头删掉资金归集来源，只保留龙腾可能引发大规模违约的测算。
报告最后又添上一句，若百亿账户继续受限，龙腾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停止全部兑付。
这句话够狠。
欠债的人反倒把违约做成了筹码，谁不替他放钱，谁就得背风险扩散的责任。
夜里十一点，材料送进帝都一座旧楼。
老领导戴着老花镜看了十多页，重点只落在两万个购买人和四十八小时全面违约上。
秘书提醒道：“汉东回报材料里提到，资金存在跨境转移事实，还有沈国锋本人指令。”
老人摘下眼镜，“企业做资产避险，不等于要卷款潜逃，地方不能先把最坏结果扣上去。”
“那边程序做的很严，直接叫他们解冻，依据怕是不足。”
“谁说要直接干预办案，发指导意见，强调保护民营企业，保障正常经营，避免过度处置。”
秘书听懂了，指导二字留出余地，落实二字却可以压到汉东头上。
第二天上午九点，一份盖着帝都金融产业协调部印章的文件送进汉东省委。
标题冠冕堂皇，内容也句句占着道理。
优化营商环境，稳定市场预期，保障企业流动性，审慎采取账户限制措施。
文件最后两条却露出了真正目的，要求汉东立即解除龙腾主要经营账户限制，并重新评估沈国锋出境管理措施。
李达康看完，手掌压住文件，半天没说话。
祁同伟直接翻到签发页，“主要经营账户，他们连账号都不写，这是要把哪一笔放出去？”
楚河拿过文件，目光落在落款旁的一行小字上。
指导意见。
没有案件编号，没有证据核查，没有法定处置文书，却要求汉东立即解冻百亿涉案资金，连沈国锋的出境限制也要一并撤掉。
门外，龙腾派来等消息的人已经笑出了声。
“帝都文件下来了，我倒想看看，汉东这回还敢不敢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