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传进会议室，祁同伟起身便要出去，楚河抬手拦住了他。
“跟门口的人争什么，他能决定账户吗？”
祁同伟又坐回去，火却一点没散，“文件刚到，龙腾先知道内容，连来等消息的人都安排好了。”
“说明有人提前通风，单独记录，别扯进当前议题。”
楚河把指导意见铺平，一页页翻，文件写了六条原则，真正涉及龙腾的只有最后两条。
越往前写的漂亮，越说明后面的要求站不住法理。
沙瑞金叫秘书通知相关部门，下午召开专题常委会，省厅法制审核人员同步列席说明。
会议还没开始，电话便挤满了值班室。
有人问汉东何时落实帝都意见，有人提醒保护企业家形象，还有人话里带话，劝沙瑞金别把经济案件办成政治对抗。
每个人都说只问情况。
每句话却都推着汉东放人放钱。
李达康一上午接了五通电话，其中两通来自京州重点项目的授信单位。
对方明说，龙腾事件若继续扩大，总部将重新评估京州关联平台风险，尚未提款的额度也可能暂停。
这正掐在李达康的软处。
京州旧改刚从做空风波里喘过气，几千名工人等着工程款，财政账上也腾不出更多周转资金。
他可以不在乎沈国锋，却不能看着项目再次停摆。
下午两点，会议开始。
沙瑞金把文件放在桌面，“意见大家都看过了，今天只谈一件事，汉东该怎么执行。”
省金融协调负责人先开口，建议主动沟通，把龙腾经营账户与涉案资金拆开处理。
“帝都文件已经下了，完全不动容易叫人误解，能否先解除一部分限制，保留百亿跨境付款的止付？”
祁同伟翻开账户清单，“龙腾美术馆账户里多数钱来自问题理财，放开以后，他们拆成境内小额照样能转走。”
“可以限定用途。”
“谁限定，银行还是办案单位，拿哪份文书限定？”
对方叫他问住，低头翻了半天材料，没找到能直接使用的依据。
另一名干部说道：“先让龙腾承诺只用于兑付，若违反承诺，再恢复处置。”
赵刚听的直摇头，“沈国锋连藏品权属都敢伪造，拿一张承诺换九十多亿，这买卖谁敢签字？”
会场气氛越压越沉。
支持直接解冻的人并不多，可主张适当退让的人不少，谁都担心把这份文件顶回去，汉东会承受更大压力。
李达康始终没说话。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达康同志，你什么意见？”
所有人都转过脸。
李达康手边摆着京州项目清单，最上面三个项目的授信状态已经从正常改成重新评估。
他知道沈国锋有罪。
他也知道百亿资金不能跑。
可政治从来不只看一张卷宗，帝都若认定汉东拒不执行指导意见，京州后面要付出的代价没人算的准。
“我建议，先做有限度调整。”
祁同伟抬起头，赵刚也停下笔。
李达康没躲，“跨境付款继续止付，龙腾美术馆账户保留监管，其他关联经营账户先解除部分限制，沈国锋的出境管理重新评估。”
“八十三个账户里，真正限制大额交易的只有二十一个，其余只是强化监测，李书记还想解除什么？”
祁同伟把清单推过去，“工资、税款、日常经营款一直能付，文件里说的正常经营，汉东从来没卡。”
李达康脸色不好看，“我说的是政治影响，帝都要看见汉东有调整动作，不能拿一句程序正确顶住所有问题。”
“程序正确还有错了？”
“祁同伟！”
李达康拍住桌面，“你办案只盯资金，我得盯整个京州，银行停贷，项目停工，财政承压，这些全是现实！”
祁同伟也来了火，“把沈国锋放出去，购买人的钱找谁要，找京州财政吗？”
两个人隔着桌子顶住，谁也没退。
沙瑞金沉下脸，“这里是常委会，不是菜市场，有话按顺序说。”
李达康压下情绪，重新看向楚河，“你一直不表态，文件也看完了，说说吧，这个压力怎么扛？”
楚河合住保温杯盖，把指导意见推到桌子中央。
“先问三个问题，发文单位有没有刑事案件处置权，文件有没有撤销原处置决定的法定文号，签发人有没有看过龙腾案卷。”
没人回答。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很明白。
没有。
楚河翻到最后一页，“这是一份行业指导意见，可以要求汉东优化服务，可以提醒避免过度处置，不能替办案机关认定资金合法。”
金融协调负责人说道：“可文件明确写了立即解除主要经营账户限制。”
“主要经营账户是哪一个，解除多少，依据哪份调查结论？”
“文件没列。”
“沈国锋的出境管理由谁决定，撤销需要什么条件？”
省厅法制负责人接过话，“由案件承办部门依据风险评估提出，经审核批准，外部单位不能用指导意见直接撤销。”
楚河点了点文件，“那便说透了，这份意见越过案件事实，要求执行机关改变法定措施，本身缺少执行条件。”
李达康盯着他，“道理我懂，可你不能装作看不见文件背后的人。”
“我看见了，正因看见，才更不能稀里糊涂签字。”
楚河抬手指住龙腾资金图，“七十三亿已经对应问题理财，九十六亿七千万提交过跨境付款，沈国锋亲口要求把国内债务留给项目公司。”
“如今解除账户限制，资金一旦再次转移，谁负责追回？”
会场里没人接话。
“达康书记说要给帝都看见调整动作，可以，汉东已经保留工资、税费和必要经营支付，还可以加快逐笔审核，这叫依法保障经营。”
楚河翻过一页，“直接解除涉案账户，撤销出境管理，那叫放弃保全，跟优化营商环境没关系。”
李达康压住火，“真硬顶回去，上面追责怎么办？”
“追什么责？”
“拒不落实指导意见，扩大企业风险，影响市场稳定，哪一条都能问汉东。”
楚河看着他，“那更该把责任写明白，谁主张解冻，谁提交法律依据，谁签字，谁承担资金流失后果。”
一句话落下，几名刚才主张退让的干部全低下头翻材料。
嘴上说顾全大局容易，真把名字压到百亿资金下面，谁都得先掂量自己扛不扛的住。
李达康心里那股气也卡住了。
他敢为京州项目争，敢拍桌子抢资金，却不敢替沈国锋担保百亿交易合法。
龙腾刚骗过他一次。
华盛那份千亿方案摆的花团锦簇，掀开底账只剩九亿多实钱，差一点便把京州套进去。
如今再信一次，输掉的便不是脸面。
是前途。
沙瑞金看向省厅法制负责人，“若按文件直接解冻，程序后果是什么？”
“现有刑事线索未撤，紧急处置依据仍成立，擅自解除可能构成失职，造成重大损失的，签批人员还需承担个人责任。”
“出境管理呢？”
“沈国锋已实施大额资产转移，相关中间人供述完整，脱逃风险并未降低，当前不具备撤销条件。”
楚河把龙腾异议申请抽出来，摆到指导意见旁边。
“龙腾若认为资金合法，可以提交原始权属、真实交易和合法来源，汉东照程序复核。”
“他不交证据，绕到帝都要一份指导意见，再让汉东替他证明清白，世上没这个规矩。”
李达康沉默许久，终于把项目清单合上。
“银行那边的压力怎么办？”
“把龙腾涉案风险跟京州平台切开，用真实项目回款与抵押重新做信用说明，哪家银行借机捆绑，逐家记录。”
“能保住多少？”
“能保多少看账，不看沈国锋的脸。”
这话扎人，却是李达康最信的东西。
数字可以难看，账不能骗人。
沙瑞金扫过会场，“还有谁主张立即解除涉案账户限制？”
没人举手。
先前提出有限放开的干部拿起水杯，避开了众人视线，帝都的压力沉，百亿渎职责任更沉。
沙瑞金又问：“谁主张撤销沈国锋出境管理？”
依旧没人开口。
楚河拿回指导意见，抽出空白记录纸，“那就逐条复函，能执行的立即执行，缺乏权限和依据的说明理由。”
李达康抬起头，“老领导若再打电话呢？”
“电话来了便接，意见来了便听，案卷仍旧按证据办。”
楚河拧紧保温杯，抬手压住那份要求解冻的文件。
“谁想让这一百亿出去，别躲在指导意见后面，请他写明法律依据，签上自己的名字。”
“否则，钱少一分，汉东所有批准解冻的人，都得拿自己的前途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