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还朝的第三天,赵琢在垂拱殿召见了他。
没有百官,只有韩世忠、岳云、杨沂中几个人。
赵琢坐在御座上,面前摊着一幅大宋疆域图,图上用朱笔标注着金军占领的区域,淮河以北、黄河两岸,大片土地都涂成了黑色。
“岳元帅,朕要北伐。”赵琢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临安出发,过长江,过淮河,过黄河,直指开封。“金人占我中原,掳我百姓,此仇不报,朕愧对列祖列宗。”
岳飞站起来,抱拳。“陛下有此雄心,臣愿效死力。”
赵琢从御座上下来,走到岳飞面前,双手扶起他。“岳元帅,朕封你为北伐大元帅,统率全军。岳云为先锋,高宠、杨再兴、张宪、陆文龙、曹宁等各领所部。粮草、军械、民夫,朕倾全国之力支持。”
岳飞跪下来。“臣领旨。”
岳云也跟着跪下。“臣领旨。”
赵琢把岳飞扶起来,又看了岳云一眼。“岳云,你比你爹年轻,但朕信你。去打,把金狗赶出中原。”
整军的命令从临安发往各地。
鄂州、颍昌、镇江、建康,岳家军的旧部接到调令,陆续赶往临安集结。高宠最先到,他的錾金虎头枪上的锈已经磨掉了,枪尖擦得锃亮,枪杆上了新油,闻起来一股桐油味。他把枪扛在肩上,从大理寺门口走到校场,一路上有人认出他,冲他抱拳,他点点头,没有停。
张宪的手还没好利索,右手还缠着绷带,但他已经能握枪了。他的枪是军中的铁匠新打的,跟原来那杆一模一样,枪杆是白蜡杆的,枪尖是精钢的,在阳光下闪着蓝光。他把枪在手里转了两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杨再兴从酒馆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酒气。他喝了一个月,把一年的苦闷全喝掉了。他走出酒馆,把酒碗摔在地上,碗碎了,他也没回头。滚金枪靠在酒馆门口的柱子上,枪杆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扛着枪往校场走。
陆文龙和曹宁是一起来的。陆文龙的双枪枪尖上那几个缺口还是没磨,他留着当记号。曹宁的錾金虎头枪上那块黑渍被他摸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谁也不说话,但步调一致,像是一个人。
铁心兰从太行山带了三百义军下来。她爹铁摩勒本来想多派一些人,铁心兰说够了,三百人都是跟金兵打过仗的老弟兄,不用再练,上了战场就能打。
她穿着一身新皮甲,是岳云让人给她做的,牛皮压制的,比她自己那件结实多了。刀插在腰间,刀鞘的卡扣换了新的,她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
苏瑾在临安城里忙了几天,把苏家商号的粮道重新打通了。从江南到前线的运输线长达上千里,沿途要经过好几个州府,每一个州府都需要打点。
钱先生带着几个徒弟,骑着马沿路跑了一遍,把每一个环节都确认了。苏瑾坐在后堂的密室里,面前摊着一本新账册,上面记着北伐军的粮草供应计划。她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
韩世忠没有去校场,他在家里养腿。膝盖的肿消了,但走路还是有点瘸。梁红玉每天给他热敷,敷完了用热水泡,泡完了用手揉。韩世忠坐在椅子上,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喊停。
他的老部下解元、呼延通等人已经从各地赶来,在韩府门口等着见他。
韩世忠一个一个地见,交代他们去筹措粮草、招募新兵、训练民夫。他把自己在军中几十年的关系全用上了,能调动的全部调动起来。
校场上,岳家军的旗帜重新升了起来。旗帜是赵琢让人新做的,比原来的大了一圈,旗面上的“岳”字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岳云站在旗杆下面,看着那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想起颍昌城墙上那面旗,想起朱仙镇战场上那面旗,想起十二道金牌之后那面旗被降下来的样子。
现在旗又升起来了,比原来更高,更亮。
高宠走过来,把錾金虎头枪往地上一顿,枪尾戳进土里,枪尖齐着他的耳朵。“少将军,第一批兵已经到了,三千人,在营房里等着。什么时候开始练?”
“现在。”岳云转身往校场走。高宠跟在后面,杨再兴跟在后面,陆文龙和曹宁跟在后面。铁心兰带着太行山的弟兄们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站得整整齐齐,刀出了鞘,枪握在手里。
岳云走到太行山队伍前面,扫了一圈。
三百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是刚从山里下来的木头人。
但岳云知道,这些人杀过金兵,见过血,不是新兵蛋子。他们缺的不是胆量,是纪律。
“太行山的弟兄们,你们在山里打游击是高手,但到了平原上,跟金兵正面交锋,那一套不管用了。从今天起,你们要学新的战法。怎么列阵,怎么冲锋,怎么撤退,怎么跟骑兵配合。这些都要学。”
没有人说话,三百双眼睛盯着他。
岳云从兵器架上拿起一面藤牌和一把短刀。“盾牌不是用来挡箭的,是用来挡骑兵的。金兵的铁浮屠冲过来的时候,你手里的枪不管用,刀也不管用。只有盾牌能救你的命。盾牌举好了,马撞上来,马倒,你活。盾牌没举好,你死。”
他把藤牌举在身前,做了一个格挡的动作,然后从盾牌后面刺出一刀,扎在面前的草人肚子上。“盾牌不是光用来挡的,是用来杀人的。挡住敌人的同时,要能杀了敌人。”
铁心兰站在队伍旁边,刀插在腰间,看着岳云教兵。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赵琢的圣旨一道接一道地从临安发出去。北伐大元帅岳飞,先锋岳云,中军张宪,后军牛皋。太行义军编入斥候营,铁心兰为营指挥。苏瑾为粮草转运使,韩世忠暂时呆在临安,根据北伐的情况再看是否需要启用这员老将。
赵琢和岳飞的意思都是想他不要在继续操劳。
圣旨传到校场的时候,高宠正在练新兵。他放下枪,跪下来接旨。接完了,站起来,把圣旨塞进怀里,继续练。
杨再兴正在跟陆文龙比枪,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圣旨到了才停下来。曹宁一个人站在角落里,把錾金虎头枪上舞得虎虎生风。
铁心兰接过圣旨,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转过身,看着那三百个太行山的弟兄。三百人站得整整齐齐,刀出了鞘,枪握在手里。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三百人也点了点头。
苏瑾的粮草车队从临安出发了。第一批一百辆大车,装着米、面、盐、干菜,还有几百坛酒。酒不是给士兵喝的,是给伤兵消毒用的。
车队沿着官道往北走,每三十里设一个驿站,驿站里有粮草、有水源、有马料。钱先生骑着一头毛驴,走在车队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本账册,每到一个驿站就停下来核对数字,确认无误了才继续往前走。
苏瑾没有跟车队走,她留在临安,每天去兵部、户部、枢密院协调粮草事宜。
她的绸缎庄已经交给钱先生的徒弟打理了,她自己全身心扑在粮草上。她的脸色越来越差,眼袋越来越深,但她每天还是最早到衙门,最晚离开。
韩世忠的腿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他每天去军营里看新兵训练,去粮仓里查粮草储备,去码头看军械装船。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一艘艘装满军械的船驶离港口,对身边的梁红玉说了一句“大宋朝有希望了”。
岳飞没有去校场。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北伐的作战计划。地图上标注着金军的兵力部署、城防工事、粮道补给线。他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着线,画完了擦掉,擦掉了再画。他的手很稳,呼吸也很稳,但他的眉头是皱着的。
岳云推门进来的时候,岳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校场那边怎么样了?”
“第一批兵已经练得差不多了。高宠说再练半个月就能上战场。”
岳飞点了点头。他把炭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临安城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岳云。
“云儿,你知道北伐最难的是什么吗?”
岳云想了想。“金兵的铁浮屠?拐子马?还是粮草?”
岳飞摇了摇头。“都不是。北伐最难的是人心。朝廷里有人不想打,军中有人不敢打,百姓有人不愿打。要打赢这场仗,不光是刀枪的事,是人心的事。”
岳云没有说话。
“你去告诉他们,岳家军不是为自己打,是为天下百姓打。金兵不退,中原不归,百姓不安。这一仗,必须打,必须赢。”
岳云抱拳。“是。”
半个月后,北伐大军从临安出发。
赵琢亲自到城外送行,站在城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大军从城门里鱼贯而出。岳飞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紫袍金带。他的身后是高宠、杨再兴、张宪、陆文龙、曹宁,再后面是铁心兰和她的三百太行义军,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步兵、骑兵、辎重兵。
赵琢走下台阶,走到岳飞面前,解下腰间的佩剑,双手递给岳飞。“岳元帅,此剑随朕多年,今日赠与你。愿你持此剑,收复中原,迎回二圣,还我河山。”
岳飞翻身下马,跪下来,双手接过剑。“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赵琢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没有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岳云骑马走在队伍中间,铁心兰跟在他旁边。她今天穿了一身新皮甲,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眼睛被风吹得发干,但她眨都不眨。
大军走出城门,走上官道。路边的麦子黄了,风吹过去,麦浪一波接一波。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割麦,镰刀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这个时代的百姓以食为天,抓紧时间早日颗粒归仓。
岳飞骑马走在最前面,赵琢的佩剑挂在腰间,剑鞘上的铜饰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看着北方,看着那片被金兵占领的土地。
他的眼睛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很坚定的光。
岳云骑马跟在他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父亲终于等来了北伐。
现在,他要去打仗了。
岳云攥紧了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步子。
远处,临安城的城墙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岳云没有回头,他看着北方。北方的天很蓝,云很白,但云层下面藏着金兵,藏着铁浮屠,藏着拐子马,藏着完颜兀术。
他攥紧了缰绳,枣红马嘶鸣了一声,四蹄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