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州城横在唐州和颍昌之间,像一把铁锁锁住了北上开封的路。
城墙用青砖包砌,高三丈二,底部厚两丈五,城墙上每隔五十步设一座敌台,台上架着床子弩,能把碗口粗的铁箭射穿三层牛皮。
护城河引湍水灌注,宽四丈,深一丈二,河底插着削尖的木桩,掉下去非死即残。
守将乌林答海站在南门箭楼上,手里提着一柄铁骨朵,在金军中号称“铁壁”,守过的城从来没有被攻破过。
他是金兀术麾下少数几个能独当一面的将领,打过汴京、打过洛阳、打过颍昌,从未败绩。
岳飞的主力抵达唐州的当天下午,军报就送到了他的案头。
金兀术从颍昌派出了援军,整整两万骑兵,由大将完颜图鲁率领,正日夜兼程南下,距离邓州不到两天的路程。
岳云站在沙盘前面,手指在邓州和颍昌之间划了一条线。
“父帅,邓州守军一万,城防坚固。如果让金兀术的援军进了邓州,咱们就得打三万人的城,伤亡太大。不如围点打援,先截住援军,再打邓州。”
岳飞盯着沙盘看了一会儿。“高宠,你带五千骑去北边截击完颜图鲁的援军。不要硬拼,拖住他们。等邓州打下来了,他们自然会退。”
高宠抱拳。“末将领命。”
“杨再兴、杨继周,你们父子带五千人攻打南门。岳云,你带三千人攻打东门。陆文龙、曹宁,你们带三千人攻打西门。北门留给金兵逃跑,不攻。”
众将齐声应诺。
高宠带着五千骑兵连夜出发了。
他的马跑得很快,五千骑兵跟在后面,马蹄声在官道上如闷雷滚动。
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邓州城北四十里的白河渡口。斥候从北边回来,说完颜图鲁的两万骑兵距离渡口不到二十里。
高宠勒住马,看了看地形。
白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面变窄,水流湍急,只有一座木桥连接两岸。桥不宽,只能容两匹马并行。
金兵要从北边过来,必须过这座桥。
“传令下去,在桥南设伏。弓箭手藏在河滩的芦苇丛里,骑兵藏在后面的树林里。等金兵过桥,过一半就放箭,把桥上的射倒,河里的淹死。过了河的用骑兵冲散,没过河的让他们过不来。”
完颜图鲁的两万骑兵在巳时赶到了白河北岸。
他骑着一匹大黄马,手里提着一柄狼牙棒,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他看了一眼对岸,河滩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芦苇丛在风里摇晃,树林里的鸟在叫。
他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
“过桥。”
金兵的骑兵开始过桥。两匹马并排,小心翼翼地踩着木板往前走。
桥很窄,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前面的骑兵过了桥,在河滩上列阵;后面的还在桥上,挤成一团。
完颜图鲁在桥头看着,心里有些不安,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安。
高宠在芦苇丛里趴着,望远镜贴在眼睛上。
他看见金兵的前锋已经过了桥,中军还在桥上,后卫还在北岸。
他放下望远镜,长枪一举。
“放箭!”
芦苇丛里的弓弩手同时站起来,箭矢如蝗,射向桥上的金兵。
桥面窄,金兵躲都没处躲,前排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马匹嘶鸣,人摔进河里,铁甲太重爬不上来,在湍急的河水中挣扎了几下就沉了。
后面的金兵收不住,踩上来,又倒了一片。
桥面上堆满了尸体和受伤的马,后面的骑兵过不来了。
完颜图鲁在桥头看见了,脸涨得通红。他举起狼牙棒,朝前一挥。“冲过去!都给我冲过去!”
但桥已经被堵死了。前面的尸体堆在那里,后面的马不敢踩,挤在桥头进退不得。高宠从芦苇丛里站起来,翻身上马,錾金虎头枪在手。
“杀!”
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朝已经过桥的金兵冲过去。过了桥的金兵只有不到三千,被宋军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
高宠的錾金虎头枪在人群中左挑右刺,一枪捅穿一个金兵的胸口,枪尖从后背穿出来,他把尸体甩掉,又捅下一个。
金兵被他杀得胆寒,有的往河边跑,有的往桥上跑,跑不掉的跪在地上投降。
完颜图鲁在桥对岸看着,气得把狼牙棒摔在地上。他的两万骑兵,被一条河、一座桥、五千宋军堵了整整一天。
等他的民夫架好浮桥,已经是傍晚了。
邓州城的方向传来消息,城已经丢了。
完颜图鲁愣了好一会儿,拨转马头,带着残兵退回了颍昌。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
在高宠北上阻击金军援兵的时候,杨再兴正蹲在南门外的一片树林里,用望远镜观察城墙。
城头上的金兵正在搬运滚木礌石,床子弩的射手在调试弓弦。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城防图,标出了箭楼的位置、床子弩的射界、城门的结构。
“继周,你看南门的结构。城门是铁皮包的,门后有千斤闸,就算撞开了城门,千斤闸落下来,人也进不去。得从城墙上先登,拿下箭楼,控制千斤闸的绞盘。”
杨继周盯着城墙。“我带先登队。”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
“先登队死伤最大。”
“我知道。”
杨再兴看他眼神坚定,站起来,拍了拍杨继周的肩膀。
“去准备吧,明天天亮,攻城。”
天还没亮,宋军的楼车就从营寨里推出来了。
十辆楼车,每辆高四丈,用粗大的松木搭建,轮子有半人高,需要上百人才能推动。
楼车上面搭着木板,木板上站着弓弩手,手里端着神臂弓。
楼车后面跟着云梯、撞车、壕桥,浩浩荡荡地朝邓州城推过去。
车轮碾在干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乌林答海被亲兵叫醒的时候,楼车已经推到护城河边了。
他冲上城墙,看见那些高大的楼车在晨雾中缓缓移动,脸色变了。
他的床子弩射不到楼车上的弓弩手,投石机的石块砸中了几辆,但更多的楼车继续往前推。
“放箭!所有弓弩手,放箭!”
城头的弓弩手开始射击,但箭矢射在楼车上,大部分被木板挡住了。
楼车上的宋军弓弩手居高临下,箭矢射向城头的金兵,床子弩的射手被射倒了,投石机的绞盘手被射倒了,城墙上的金兵抬不起头来。
杨再兴举起滚金枪,朝前一挥。
“攻城!”
壕桥被推上来了,搭在护城河上。
步兵从桥上冲过去,扛着云梯,举着藤牌,朝城墙根底下冲。
云梯架在城墙上,梯子顶端有铁钩,钩住城垛,金兵推不动。士兵们开始往上爬。杨继周带着先登队,爬在最前面。
他的双戟背在背上,手里抓着一面藤牌,挡着城头射下来的箭。
他的肩膀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每次抬胳膊都疼得钻心,但他咬着牙,没有停。
城头的金兵往下扔滚木礌石,一块石头砸在杨继周的藤牌上,藤牌裂了,他的胳膊震得发麻,差点松手。
他把破藤牌扔了,右手抓住云梯,左手从背上抽出戟,继续往上爬。
血从肩膀上的伤口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滴在云梯上。
他没有看,也没有擦。
金兵开始往下浇金汁。
铁锅里熬的粪水,滚烫的,浇在云梯上,浇在士兵身上。
几个士兵被浇中了,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掉进了护城河里。
杨继周闻到了那股恶臭,但他没有停。
眼见一勺粪水就要浇在他的脸上,避无可避,杨继周一发狠,腾空而起,右手戟狠狠往城墙上一插,入石五分,整个人吊在半空。
下面的杨在兴看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忙大喊,“放箭,射那些泼粪水的金狗”。
杨继周没理会溅出来的粪水烫了他的手背,起了好几个泡。他把手背在衣摆上蹭了蹭,跳上云梯,继续往上爬。
杨继周爬上了城头。
他的左脚刚踏上城垛,一个金兵举着刀砍过来。
他用戟架住那把刀,戟尖往上一挑,挑飞了金兵的刀,顺势捅进了金兵的喉咙。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把尸体甩下城墙,翻身跳上了城头。
双戟在手,他冲进了金兵的人群里。
城头上金兵很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杨继周的双戟左右开弓,左手戟捅穿一个,右手戟劈翻一个。
他的戟法快,快到金兵连刀都没举起来就躺下了。
但金兵太多,杀完一批又来一批。
他的身上又中了一刀,这一刀砍在腰上,铁甲被劈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涌出来。
他没有低头看,左手戟刺穿了一个金兵的胸口,右手戟劈开了另一个金兵的脑袋。
杨再兴这时也从云梯上爬上来。
他冲到杨继周身边,父子俩背靠背,杀退了围上来的金兵。杨再兴的枪比杨继周的戟还快,,金兵的尸体在他面前堆了一圈。
“继周,去箭楼!控制千斤闸!”
杨继周转身朝箭楼冲过去。
箭楼在南门的正上方,是一座三层木结构建筑,里面藏着千斤闸的绞盘。
箭楼门口站着四个金兵,看见杨继周冲过来,举起刀迎上去。
杨继周左手戟刺穿一个,右手戟劈翻一个,剩下的两个转身就跑,他追上去,又捅翻一个,最后一个跑进了箭楼,把门关上了。杨继周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箭楼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油味。
千斤闸的绞盘在二楼,铜铸的,绳索有小孩手臂粗。
乌林答海站在二楼楼梯口,手里提着那柄铁骨朵,挡住了杨继周的去路。
他的脸很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子乱糟糟的,眼睛很小,但很亮。
“你就是杀金弹子的那个少年?”
“是。”
乌林答海的铁骨朵从头顶砸下来,带着风声。
“铛——!!”
一声震碎云霄的金铁交鸣声在箭楼炸响!
杨继周双臂青筋暴起,手中一对双铁戟死死架住了头顶砸落的千钧重器。
乌林答海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正发疯般地向杨继周倾泻着致命的打击。
“南蛮子!今日这箭楼,便是你的葬身之地!”乌林答海狂吼一声,唾沫星子喷在杨继周的脸上。
他手腕猛然一翻,那柄重达百斤的铁骨朵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贴着杨继周的耳畔狠狠砸向他的太阳穴。
风声呼啸,这一击若是落实,纵是铜浇铁铸的头颅也要当场碎裂。
“贼虏休狂!”杨继周怒目圆睁,眼底燃起两团不灭的烈火。
他不退反进,脚下马步扎得稳如泰山,腰胯猛然发力,右手铁戟如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格开了铁骨朵的致命一击。
火星四溅中,他左手铁戟顺势自下而上,带着一股惨烈的破空之声,直刺乌林答海的下颚。
两人在狭窄的箭楼平台上绞杀在一起!
这不是寻常的武艺切磋,而是以命相搏的死战。
箭楼的木板被两人狂暴的力气踩得寸寸断裂,木屑横飞。
乌林答海的铁骨朵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恐怖威能,砸得周围的承重柱剧烈摇晃;而杨继周的双铁戟则宛如二龙戏水,在漫天锤影中穿梭游走,寻找着稍纵即逝的破绽。
“砰!”
又是一记硬碰硬的撞击。
杨继周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顺着戟杆涌入经脉,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精铁染红了握柄。
但他咬紧牙关,喉间发出一声低吼,不仅没有后退半步,反而借着这股反弹之力,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撞入乌林答海的怀中。
乌林答海大惊失色,想要挥动铁骨朵回防,却因兵器过长而被逼仄的空间限制,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
杨继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芒,他将生死置之度外,拼着左肩硬挨了铁骨朵擦过的一记重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但他右手的铁戟却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宛如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从下至上,毫无花哨地贯穿了乌林答海厚重的护心镜!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乌林答海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的狰狞化作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手中的铁骨朵无力地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破损的楼板上。
“敌将,乌林答海……死!”
杨继周拔出铁戟,任由滚烫的鲜血喷洒在自己的身上。
他一脚将乌林答海庞大的身躯踹下箭楼。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这员金国悍将重重砸落在城外的焦土之上,激起漫天尘土,再也没了声息。
杨继周没有看他的尸体,冲上二楼,找到了千斤闸的绞盘。
绞盘的轮子很大,铜铸的,上面缠着粗大的麻绳。
他用戟劈了几下,劈不断,改用斧头砍。
斧头是从箭楼墙角捡的,金兵用的,刃口很钝。他砍了十几下,绳索断了。千斤闸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城墙都在抖。
南门开了。
岳云从东门攻城。
东门的守军比南门少,但城防同样坚固。
他没有急着攻城,先让弓弩手射了三轮箭,压制城头的金兵。城头的金兵被射得抬不起头,床子弩的射手换了一拨又一拨,都被射倒了。
岳云让撞车去撞门。撞车是一辆大车,车上挂着一根粗大的木头,木头前面包着铁皮,十几个人推着车,一下一下地撞门。
门板被撞得咚咚响,门后的沙袋往下掉,门闩裂了一道缝。
金兵从城头往下扔滚木礌石,砸在撞车上。车顶被砸塌了,推车的士兵被砸死了好几个。岳云让人把撞车拖回去,换了云梯,爬城墙。他自己也爬上了云梯,双锤背在背上,一手抓梯子,一手举藤牌。
爬到一半的时候,城头扔下来一块石头,砸在他前面的士兵脑袋上,那人惨叫了一声,从云梯上摔下去。
岳云没有停,继续往上爬。
陆文龙和曹宁从西门攻城。陆文龙的双枪在城墙上施展不开,换了刀,一刀一刀地砍。曹宁的錾金虎头枪在城墙上捅穿了好几个金兵的胸口,两个人交替进攻,一个爬云梯,一个在下面掩护。
南门开了的消息传到东门和西门的时候,岳云正在云梯上。
他听见城里传来的喊杀声,知道杨继周得手了。
他从云梯上跳下来,翻身上马,带着骑兵从南门冲了进去。
陆文龙和曹宁也从西门冲了进去,金兵被四面合围。
乌林答海的尸体躺在箭楼下面,铁骨朵扔在旁边。
血从他的腋下的伤口流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汇成一摊,慢慢凝固。
杨继周站在箭楼门口,把双戟插在身边的砖缝里。
他的肩膀上、胳膊上、腰上都有伤,绷带被血浸透了。
杨再兴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水囊递给他。
杨继周接过去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爹,城门开了。”
“开了,邓州拿下来了。”
杨继周点了点头,把水囊还给杨再兴,把双戟从砖缝里拔出来,插回背后的戟囊里。
他站起来,朝城下走去,杨再兴跟在他后面。
岳云骑马过来,勒住马。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拢俘虏。明天天亮,全军北上颍昌。”
高宠从北边回来了。
他的五千骑兵折了三百多,但金兀术的两万援军被拖了一整天,连邓州城的边都没摸到。
完颜图鲁听说邓州丢了,带着残兵退回了颍昌。
高宠翻身下马,把錾金虎头枪杵在地上,枪杆上全是血。
“金兀术的援军退了,颍昌见。”
岳云点了点头。“颍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