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坡上的風很大,吹得岳飛的披風獵獵作響。
他舉起望遠鏡,鏡片里潁昌城的輪廓一寸一寸地清晰起來。
城牆高三丈五,厚三丈,青灰色的城磚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寬闊六丈的護城河波光粼粼,卻透著森森寒意。
城頭之上,金兵旗幟密布,床子弩與投石機排列如林,寒光閃爍,宛如巨獸獠牙。“好一座鐵桶般的潁昌!”岳飛沉聲道,聲音中透著一絲凝重,卻無半分退縮之意。
他看得真切,金兀術完顏宗弼竟親臨城頭督戰,那柄象征金國軍權的狼牙大 高高飄揚,擺明了是要在此與岳家軍決一死戰。
岳飛放下望遠鏡。
“五萬人守城,咱們只有八萬,硬攻傷亡太大。”
岳雲站在他旁邊。“父帥,潁昌是金兀術最後一道防線,打下來,開封就敞開了。”
岳飛從懷里掏出羊皮地圖,攤在地上。眾將圍過來,蹲成一圈。
“楊再興、楊繼周,攻南門,我帶中軍壓陣;岳雲,攻東門;陸文龍、曹寧,攻西門;牛皋、王貴,攻北門,佯攻;高寵作為機動,哪里戰況不利,就支援哪里。”
各將領命。
楊再興父子沒有多余的話。
楊繼周腰上還纏著繃帶,鄧州之戰受的傷沒好利索,但他沒有說。
高寵對他不是主攻有些不滿,但岳飛威信在此,他也只能接受,陸文龍和曹寧只是抱拳。
天剛蒙蒙亮,沉悶的戰鼓聲驟然擂響,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擊在所有人的心頭。
“放!”
隨著一聲令下,宋軍陣中,數十架拋石機與床子弩同時發出令人牙酸的絞盤聲。
隨即,無數石彈與鐵箭帶著呼嘯的風聲,如暴雨般砸向潁昌城頭。
“轟!轟! 嚓——!”
巨大的石彈砸在城樓之上,磚石崩裂,塵土飛揚。
金軍的還擊也緊隨而至。
城頭的投石機拋出巨大的火油罐與石塊,瞬間砸碎了宋軍推前的盾車,木屑紛飛,慘叫聲起。
滾燙的火油潑灑在宋軍陣前,瞬間燃起熊熊烈火,黑煙滾滾。
“殺——!”
隨著一聲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宋軍步兵發出震天的怒吼。
壕橋被迅速推入護城河,搭起了一條條生死通道。
步兵們推著雲梯、樓車,頂著如蝗的箭雨強渡。
城頭金兵瘋狂地澆下滾燙的金汁,推落滾木 石,宋軍前赴後繼,尸骨在護城河邊層層堆疊,鮮血染紅了河水,又被烈火蒸干,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壕橋搭上了護城河。
幾丈長的木板架在河面上,發出沉重的撞擊聲。
步兵開始過河,扛著雲梯,舉著藤牌,朝城牆根底下沖。
城頭的金兵往下扔滾木 石,有的砸在藤牌上,藤牌裂了;有的砸在人身上,骨頭斷了,慘叫連天。
不斷有人倒下,但更多的人沖過去。
雲梯架上了城頭,梯子頂端有鐵鉤,鉤住城垛,士兵們開始往上爬,一手抓梯子,一手舉藤牌,咬著牙,一級一級地往上爬。
岳飛在高坡上揮動令旗,面色冷峻,不斷調整著攻勢節奏。
南門方向,戰況最為慘烈。
這里是金軍防守的重中之重,也是楊氏父子選定的決死之地。
楊繼周帶著先登隊沖在最前面。
他的雙戟背在背上,左手抓雲梯,右手舉藤牌。
藤牌上釘了好幾支箭,箭桿在眼前晃。
“放箭!砸死他們!”城頭金兵嘶吼著,無數箭矢如飛蝗般落下。
箭石如雨點般落下,楊繼周左手藤牌狂舞格擋,只听“ 嚓”一聲,藤牌被重箭射碎,木刺扎入掌心。
他怒吼一聲,棄了殘牌,雙手各持一柄短戟,如靈蛇般撥開射來的箭矢,身形如猿猴般躥升。
“嗖——”一支冷箭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帶起一蓬血霧。
楊繼周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借著雲梯的彈力,整個人騰空而起,雙手死死扣住了城垛的邊緣。
他爬上了城頭。
左腳剛踏上城垛,一個金兵舉著刀砍過來。
“擋我者死!”楊繼周暴喝一聲,雙戟化作兩道銀光,率先發難。
左手戟架住那把刀,戟尖往上一挑,挑飛了金兵的刀,順勢捅進了那人的喉嚨。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把尸體甩下城牆,翻身跳上了城頭。
雙戟在手,他沖進了金兵的人群里。
城頭上的金兵密密麻麻,上萬人擠在城牆上,前赴後繼。
五名金軍偏將已呈扇形圍了上來。
這五人皆是金軍中的精銳猛士,此刻見宋軍竟有人敢獨自登城,眼中皆露出嗜血的凶光。
第一人手持狼牙棒當頭砸下,勢大力沉,帶著呼嘯的風聲。
楊繼周不避不閃,左戟向外一格,借著反震之力身形一旋,右戟如毒蛇吐信,瞬間刺穿對方咽喉,順勢一挑,那金將連慘叫都未發出便仰面栽倒。
第二人使雙刀斜劈,封住了楊繼周的退路,刀法狠辣。
楊繼周矮身滑步,貼著地面欺身而上,雙戟交錯一絞,只听“錚”的一聲脆響,雙刀被震飛,緊接著寒光一閃,那金將竟被攔腰斬斷,鮮血噴涌而出,濺了楊繼周一臉。
緊接著,第三人長槍直刺,第四人揮舞戰斧從側翼包抄,配合默契。
楊繼周側身避開槍尖,左戟猛地拍碎槍桿,順勢反手一撩,割斷了第四名使斧金將的脖頸動脈,頭顱沖天而起,無頭尸體噴著血泉向前沖了幾步才倒下。
第五個金將是完顏圖魯的副將,手里提著一柄狼牙棒。
狼牙棒比前幾個都大,棒頭上的鐵刺有手指那麼長,在晨光下泛著藍光。
楊繼周剛殺了第四個,氣還沒喘勻,狼牙棒就砸過來了。
他來不及格擋,只能側身避開。
狼牙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鐵刺劃開了他的皮肉,血噴出來。
他咬著牙,右手戟刺向那金將的脖子。
那金將偏頭避開,戟尖扎進了他的肩膀,扎穿了鎖子甲。
他慘叫了一聲,狼牙棒掉在地上。
楊繼周的左手戟跟上,捅進了他的肚子,左右一攪,拔出。
那人跪在地上,捂著肚子,腸子從傷口里流出來。
五個金將,全死在他戟下。
周圍的城頭金兵被殺得膽寒,紛紛後退。
但金兀術親自帶著督戰隊壓上來了。
金兀術騎在馬上,手里提著一柄大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他的身後是幾百個穿著鐵甲的親兵,手里舉著刀,把後退的金兵往前趕。
“退者斬!”
後退的金兵被親兵砍翻了好幾個,腦袋滾落,血噴了一地。
剩下的只能轉身往回沖。
金兵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楊繼周圍在中間。
他的身上又中了一刀,這一刀砍在腰上,鐵甲被劈開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著,白花花的骨頭隱約可見,血涌出來,染紅了半邊衣裳。
他沒有低頭看,左手戟刺穿了一個金兵的胸口,右手戟劈開了另一個金兵的腦袋。
他的左臂被一支箭射穿了,箭桿還插在肉里,血順著箭桿往下流。
他咬著牙把箭拔了,箭頭的倒刺勾出碎肉,疼得他渾身一顫。
血噴出來,濺了他一臉。
他沒有擦,繼續殺。
他的右腿被刀砍了一刀,皮肉翻開著,血順著腿往下流,在地上印出一個一個的血腳印。
他殺了上百個金兵,金兵的尸體在他面前堆了一圈,壘成了一個小小的矮牆。
但金兵太多了,殺不完。
他的力氣快用盡了,雙戟越來越沉,胳膊抬不起來了。
每一次揮戟都要咬著牙,每一次刺出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楊再興從雲梯上爬上來。
滾金槍在手,他一槍挑翻了一個金兵,槍尖從那人的下巴穿進去,從頭頂穿出來。
又一槍捅穿了另一個金兵的胸口,槍尖從後背穿出來,尸體甩出去,砸倒了後面三個。
他沖到楊繼周身邊,父子倆背靠背,殺退了圍上來的金兵。
金兵的尸體在他們面前堆了一圈。
楊再興的槍尖上掛著碎肉,槍桿全被血浸透了,滑得握不住。
“繼周,撤!”
楊繼周還想殺,但他的腿不听使喚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腿上的傷口還在冒血,褲腿被血浸透了,粘在腿上。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栽倒。
楊再興一把扶住他,把兒子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手扶著兒子,一手提著槍,往雲梯的方向退。
金兵追上來,楊再興一槍捅穿一個。
一個金兵從側面撲過來,他來不及轉身,用槍桿掃過去,槍桿砸在那人的腦袋上,頭骨碎裂,人栽倒。
他退到雲梯邊,把楊繼周放在雲梯上,自己擋在前面,一槍一槍地把追上來的金兵捅下去。
楊繼周從雲梯上滑下去,落地的時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幾個親兵沖過來,把他拖到盾車後面。
軍醫跑過來,蹲在他面前,用剪刀剪開他的衣服。
肩膀上、胳膊上、腰上、腿上,到處都是傷口。
左臂上有一個血窟窿,是箭射的,洞口還在往外冒血;右腿上有一道長長的刀傷,皮肉翻開著,能看到里面白森森的骨頭。
他的臉慘白如紙,嘴唇發紫,眼楮半閉著,呼吸急促。
“繼周!繼周!”楊再興從雲梯上滑下來,沖過來,跪在兒子面前。
他的手在發抖,不敢踫兒子,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沒有掉下來。
楊繼周睜開眼,看著父親。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听不見。“爹,我殺了五個金狗將軍。”
楊再興的眼眶紅了。
他把兒子的手攥在手里,攥得很緊。
陳軍醫把止血的藥粉撒在傷口上,黃色的粉末被血沖掉,又撒,又沖掉。
楊繼周疼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吱響,但沒有叫。
他咬著嘴唇,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往下流。
與此同時,北門方向突發異變。
金兀術見南門吃緊,竟孤注一擲,派大將完顏斡魯率領三千鐵浮屠重甲騎兵,從北門悄然殺出,企圖偷襲宋軍右翼,直搗岳飛中軍。
大地在顫抖,三千鐵浮屠排成方陣,人馬皆披重鎧,只露雙眼,宛如一座移動的鋼鐵城牆,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勢沖出城門。
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大地,震得人心膽俱裂。
負責機動巡邏的高寵正欲回援,見鐵浮屠沖來,眼中非但沒有懼色,反而燃起滔天戰意。
他胯下那匹神駿的戰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殺意,不安地刨動著地面。
“來得好!今日便拿你們祭槍!”
高寵單騎逆沖,手中那桿重達百斤的鏨金虎頭槍發出一聲龍吟。
身後的騎兵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轟!”
兩軍相撞,高寵如虎入羊群。
鏨金虎頭槍帶著千鈞之力,每一槍刺出,必有一名鐵浮屠連人帶馬被挑飛,厚重的鐵甲在槍尖面前竟如紙糊一般。
他沖進了鐵浮屠的陣中。
鏨金虎頭槍朝前一送,槍尖捅穿了一個鐵浮屠的胸口,鐵甲碎裂,槍尖從後背穿出來,帶出一股血箭。
鐵浮屠在他面前像紙糊的。
他的槍尖在人群中劃出一道道銀光,每一道銀光都帶走一條命。
鐵浮屠的狼牙棒從四面八方砸過來。
高寵的槍在身前畫了一個弧,格開兩柄狼牙棒,槍尖又捅穿了一個金兵的喉嚨。
又一個金兵從側面沖來,狼牙棒砸向他的馬腿,他一提韁繩,黑馬前腿高高揚起,避開那一棒。
槍尖從上往下扎,扎穿了那金兵的頭盔,腦袋碎了,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他的馬被狼牙棒砸中了大腿。
馬嘶鳴了一聲,前腿一彎,栽倒在地。
高寵從馬背上跳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站起來,鏨金虎頭槍還在手里。
他站在地上繼續殺。
鐵浮屠的騎兵圍上來,他槍桿橫掃,掃翻一個;槍尖直刺,捅穿一個。
金兵的馬從他身邊沖過,他側身避開,順手一槍扎在馬肚子上,馬倒了,背上的金兵摔下來,被他一槍結果。
高寵在鐵浮屠陣中左沖右突,連挑八十余騎!槍尖早已卷刃,槍桿被鮮血染得通紅。
金兵從未見過如此神力之人,膽氣盡喪,陣型大亂。
完顏斡魯大驚失色,剛想指揮變陣,高寵搶過一匹金軍戰馬已殺到面前,一槍刺穿其肩甲。
完顏斡魯慘叫一聲,帶著殘兵狼狽逃回城中。
高寵胯下戰馬被流矢和狼牙棒砸死,他翻身落地,步戰不退,直到金兵徹底逃回城內,才拄槍而立,大口喘息。
金兵潰了。
三千鐵浮屠,被高寵一個人殺穿了陣。
金兵往城里跑,高寵追到護城河邊,又捅翻了好幾個。
他的黑馬躺在不遠處,死了,肚子上有一個大洞。
他一個人,殺了近百個鐵浮屠。
而在東門與西門,戰況同樣膠著。
岳雲在東門率部攀城,正欲躍上城頭,一塊巨大的滾木轟然砸下,正中他的肩甲。
岳雲悶哼一聲,口吐鮮血,從雲梯上重重墜下,親兵拼死將其救回時,肩甲已碎裂,肩膀一片青紫。
鐵心蘭跑來,用刀割開他的衣服,左肩膀一片青紫,腫得老高,鐵甲的碎片嵌在肉里,血糊了一身。
“骨頭斷了沒有?”她問。
岳雲活動了一下右胳膊,疼得他齜牙咧嘴。
“還好,沒斷。”
鐵心蘭從腰間的藥袋里掏出藥粉,撒在傷口上。
藥粉踫到血肉,疼得岳雲額頭冒汗。
她用手指把鐵甲碎片從肉里摳出來,每一片都帶出一股血。
岳雲咬著牙,一聲沒吭。
她用繃帶纏了幾圈,勒緊了,血止住了。
“還能打嗎?”
“能。”岳雲站起來,左胳膊抬不起來,但右手還能握錘。
他翻身上馬,帶著騎兵從東門撤了回去。
西門處,陸文龍與曹寧配合攻城。
陸文龍雙槍如龍,連殺十余名金兵,但雲梯被金兵合力推倒,他從半空跌落,摔傷了左臂。
曹寧的烏纓鐵桿槍雖刺穿了一名金將的胸膛,卻被數名金兵用鉤鐮槍死死鉤住槍桿,險些被拖上城頭,幸得陸文龍拼死相救。
日落西山,殘陽如血,將潁昌城頭染成了一片淒艷的暗紅。
岳飛看著城頭依舊飄揚的“完顏”大旗,以及城下堆積如山的尸首,深吸一口氣,揮動了令旗。
“鳴金——收兵!”
淒厲的銅鑼聲響起,岳家軍各部有序撤退。
清點傷亡,此戰宋軍折損三千余人,傷者五千,楊繼周、岳雲、陸文龍等猛將均帶重傷。
金軍損失亦重,但城池未破。
傳令兵吹響了號角。
宋軍從城下撤回來,抬著傷員,拖著破損的盾車和雲梯。
城頭的金兵沒有追,他們也被打怕了。
中軍大帳內,氣氛凝重。
岳雲裹著傷肩,強忍劇痛向岳飛抱拳道︰“父帥,潁昌城高池深,金賊死志已決。我軍強攻雖勇,但傷亡太大,非長久之計。兒有一策,不如改強攻為圍困,斷其糧道,困死金賊!”
岳飛看著滿身是血卻目光堅毅的兒子,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沉聲道︰“雲兒所言極是。傳令下去,全軍休整三天。待傷好以後命楊再興、楊繼周父子率騎兵截斷潁昌至開封的糧道,高寵、牛皋等負責圍城,一只蒼蠅也不許放進去!”
此時,夜幕徹底籠罩了潁昌。
寒風卷著枯葉,在空曠的戰場上打著旋兒,發出如鬼哭般的嗚咽。
城頭之上,金兀術負手而立,身後的帥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仿佛一頭受傷卻依然咆哮的困獸。
城下,宋軍撤退後的火把如長龍般蜿蜒,而潁昌城內卻是一片死寂,只有偶爾傳來的磨刀聲和戰馬的嘶鳴,在冰冷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這座孤城仿佛被抽干了生氣,卻又在絕望中凝聚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戾氣。
金軍上下皆知,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他們已無路可退,唯有在這座鐵桶般的城池中,燃燒盡最後一滴血,與岳家軍不死不休。
帳外,夜色深沉,一場更持久、更殘酷的絞殺戰,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