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州府衙的正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虽然窗外天色大亮,但大堂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感。
岳飞端坐在帅案之后,一身玄色铁甲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并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死死盯着面前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方的众将们一个个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
“啪!”
岳飞猛地一拍帅案,手中的马鞭重重地点在了地图北面的几个城池上,发出一声闷响。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火山,“金兀术自黄河败退后,并未南逃,而是收拢了残兵败将,一路向北退守大名府。他在大名府、磁州一线重新布防,试图依托坚城与我军决战。”
说到这里,岳飞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老贼被打怕了,但也打急眼了!他想把咱们拖在河北这片泥潭里,跟咱们拼消耗,等金国后续的援军一到,再反扑过来。所以,咱们绝不能给他喘息的机会!这一仗,必须快,必须狠,要像一把尖刀,直插他的心窝子!”
底下的将领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眼中战意熊熊,仿佛已经闻到了战场上的血腥味。
岳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目光转向左侧:“岳云听令!”
“末将在!”岳云大步上前,抱拳领命,声音洪亮得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你率本部五千精骑,为北路先锋,直取洺州!”岳飞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说道,“洺州乃大名府的屏障,拿下它,就等于撕开了金军防线的第一道口子。记住,要快,要狠,别给金军调兵遣将的时间!若是慢了半拍,让金军的骑兵合围上来,你这五千人就得交代在那儿!”
“末将领命!”岳云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中满是必胜的决心。
“高宠听令!”
“末将在!”高宠踏前一步,浑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你率八千步骑混合,攻打邢州。邢州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个硬骨头。但你的勇武足以破之。我要你在三天之内,把邢州的城头插上我岳家军的旗帜!”
“末将遵命!”高宠瓮声瓮气地应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杨再兴听令!”
话音落下,大堂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站在后排的一个高大身影。
杨再兴面色还有些苍白,显然大病初愈,但他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比谁都炽热的火焰。
他猛地跨出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末将愿率八千轻骑,夺取磁州!”
岳飞看着他,眉头紧紧皱起。
他走下帅案,来到杨再兴面前,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岳飞能清晰地看到杨再兴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疲惫和旧伤留下的疤痕。
“再兴,”岳飞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的伤刚好,身上的箭疮才愈合不久。这一仗凶险异常,你不要太过拼命。若是旧伤复发……”
“岳大哥!”杨再兴突然打断了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颤抖却无比坚定,“末将这条命,是您在乱军中捡回来的。从那天起,末将就发誓,要把这条命还给大宋,还给您!这几个月躺在病榻上,听着外面的战鼓声,末将心里比刀割还难受。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岳飞,语气近乎恳求:“请元帅放心,末将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定要将磁州拿下来,绝不让金狗好过!”
岳飞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桀骜不驯、如今却忠心耿耿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最终,他重重地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沉声道:“好!既然你有这份心,本帅就成全你!但你记住,打仗不是送死,我要的是胜利,不是烈士!去吧,让金人看看,我大宋男儿的骨头有多硬!”
“末将领命!”杨再兴重重叩首,起身时,眼中已无半点犹豫。
分派完任务,岳飞重新回到帅案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无比沉重:“此战关乎真定、中山、河间三府百姓,诸路义军也对我们寄予厚望。我们一定不能让他们失望!吾愿与诸位同生死!”
“必不负岳帅重托!”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仿佛要将这府衙的屋顶掀翻。
散帐之后,众将各自去准备兵马粮草。
杨再兴刚走出府衙大门,就被一个年轻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爹!”
杨继周背着双戟,一脸倔强地站在那里,挡住了父亲的去路。
杨再兴一愣,随即板起脸,厉声喝道:“你来做什么?不好好跟着少将军操练,跑这儿来干什么?”
“儿子要跟您一起去磁州。”杨继周毫不退缩,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语气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胡闹!”杨再兴低喝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岳帅安排的你跟着少将军,服从命令!”
“我想跟着你!”杨继周梗着脖子说道,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我在相州城头杀敌的时候,您不在场。现在您要去打仗,儿子怎么能不在你身边?我是杨家的人,也是岳家军的兵!爹,您当年在太行山单枪匹马杀黑风大王的时候,不也是一个人吗?现在儿子长大了,能跟您并肩作战了!”
杨再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出半个头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太行山的峥嵘岁月,想起了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兄弟,也想起了岳飞对他说的“不要拼命”。
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和沧桑:“继周,战场不是江湖,不是你武艺高强就能横着走的。那里有阴谋,有陷阱,有无数看不见的危险。爹不是怕你死,是怕你还没学会怎么活下来,就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儿子不怕。”杨继周固执地说道,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儿子有双戟,有战马,还有爹教我的本事。再说了,有少将军在,有岳元帅在,儿子怎么会死?爹,就让儿子去吧。儿子想亲眼看看,您是怎么打仗的,想亲手替大宋夺回咱们的河山。”
杨再兴沉默了许久。
风吹过府衙前的旗杆,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他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语气严肃起来:“好。但你必须答应爹三件事。第一,不许逞匹夫之勇;第二,一切行动听指挥;第三,若是遇到危险,保命要紧,别管什么面子不面子。能做到吗?”
“能!”杨继周兴奋地跳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光芒,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杨再兴无奈地笑了笑,转身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天空。
他知道,这一去,注定是一场血雨腥风。
但正如岳飞所说,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与此同时,城北的校场上,旌旗蔽日,战马嘶鸣。
岳云身披银甲,胯下的马换成了一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
在他身后,五千背嵬军精锐骑兵早已列阵完毕。
这些将士皆是百里挑一的老兵,每人配长枪、短刀、硬弓,人马皆备重甲,宛如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
岳云策马来到阵前,抽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苍穹。
阳光洒在他的银盔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环视着麾下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朗声吼道:“弟兄们!相州只是开始,我们的目标是整个河北!是黄龙府!今日出征,不为封侯拜相,只为收复失地,迎回二圣!出发!”
“杀!杀!杀!”
五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排山倒海。随着岳云手中长剑一挥,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五千精骑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卷起漫天尘土,向着洺州方向疾驰而去。
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微微颤抖,岳家军的赤色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而在城西的另一处校场,气氛则显得更为凝重。
高宠正独自站在一块巨石旁,进行着出征前的最后准备。
他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他双手紧握那柄重达百斤的錾金虎头枪,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刺杀的动作。
“呼——哈!”
每一次刺出,空气中都会爆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一旁的副将捧着盔甲走了过来,恭敬地说道:“将军,时辰差不多了,该披挂上阵了。”
高宠停下动作,接过沉重的铠甲。
他没有急着穿上,而是先拿起一块粗布,仔细地擦拭着枪尖。
那枪尖已经被磨得锋利无比,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邢州那帮金狗,以为靠着几座破城就能挡住老子?”高宠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老子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城墙硬,还是老子的枪硬!”
他迅速穿好铠甲,戴上头盔,翻身跃上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整装待发的五千步骑混合大军,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笑意:“儿郎们,随我踏平邢州!三日之内,不破城池,誓不收兵!”
而在磁州的方向,杨再兴也率领大军开拔。
三路大军,如同三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插向了金军在河北的心脏。
金兀术做梦也没有想到,岳飞的反击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决绝。
当他还在大名府的帅帐里谋划着如何防守时,岳家军的铁蹄已经踏碎了他的美梦。
河北的风云,随着岳飞的决定,忽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