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州的城墙极高,青灰色的砖石在初冬凛冽的寒风中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冷硬。
城头上,金军守将完颜撒八头发散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拼命的困兽。
城外,岳家军的营盘连绵数里,玄色的战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一片翻滚的黑云。
大营中央,几十架巨大的抛石机如同沉默的巨兽,昂起了长长的木臂,对准了那段已经被轰得摇摇欲坠的南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令人作呕。
“放!”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磨盘大的石块呼啸着划破长空,重重地砸向城头。“轰隆隆——”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原本还算完整的防御工事瞬间被砸塌了一大片,露出了里面灰黑色的夯土和断裂的木桩。尘土漫天中,金兵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四处横飞。
杨再兴站在阵前,一身玄色铁甲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他眯着眼睛看着城头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完颜撒八这老小子,倒是挺能扛。”
他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冻土,狠狠啐了一口,“当年在小商河,你们上大军围我三百兄弟,老子都能杀得你们尸横遍野!如今就凭你这点残兵败将,也敢学人家据城死守?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就在这时,城楼上传来一阵嘶哑且绝望的吼叫。
只见完颜撒八披头散发地探出半个身子,挥舞着弯刀,朝着城下破口大骂:“杨再兴!你这南蛮!有本事你就攻上来,躲在下面扔石头算什么好汉!大金的援军马上就到,到时候我要把你剁成肉泥,拿去喂狗!”
听到这声叫骂,杨再兴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狂傲,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着城头上的完颜撒八高声喝道:“完颜撒八!你个丧家之犬,也配跟我谈好汉?当初小商桥那一战,那么多金狗被我杀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命。现在缩在乌龟壳里,除了靠喊两句给自己壮胆,你还会什么?你看看你身后那些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了。你尽管等你的援军,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撑不住饿死在这城里,还是我的援军先到!”
说完,他不再理会城楼上那个跳脚的小丑,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大声喝道:“传令下去,抛石机日夜轮番轰击,别给他喘气的机会!老子倒要看看,是他的城墙硬,还是我岳家军的石头硬!告诉弟兄们,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另一边,杨继周带着一千骑兵绕到了磁州城北。
磁州城的粮道从北边来,官道直通真定府。
金兵的运粮车三天一趟,从真定府运粮到磁州,走的正是这条路。
杨继周趴在官道边上的一个土坡后面,望远镜盯着北边的方向。
他的手指在地上画着运粮车可能经过的路线。
铁心兰从后面爬上来,蹲在他旁边。“运粮队大概五百人,押粮的是完颜撒八的侄子,叫完颜阿邻带。这人是完颜撒八的亲信,在金国没什么名气,但他很狡猾。运粮队不走大路,走小路,路线每次都不一样。”
杨继周把地上的路线抹平了。“小路有几条?”
“三条,东边一条,西边一条,中间一条。”
“那就每条都盯着,看见运粮队了不要打,回来报信,我带人去截。”
铁心兰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的斥候散在北边的三条小路上,趴在草丛里,藏在树后面,蹲在土沟里。
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下午。
东边那条小路上出现了尘土。
一个女兵从草丛里站起来,骑上马,往回报信。
杨继周接到消息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翻身上马,带着骑兵往东边的小路赶。
跑了不到半个时辰,看见了金兵的运粮队。
前面是几十个骑兵开道,中间是上百辆大车,后面是几百个步兵押送。
粮车走得慢,轮子碾在土路上,扬起一路尘土。
杨继周没有急着打,等运粮队进了前面的山谷,才举起戟。
“杀!”
一千骑兵从山坡上冲下去,朝金兵的运粮队扑过去。
金兵猝不及防,前面的骑兵被箭射倒了一片,中间的粮车被火把点燃,后面的步兵被骑兵冲散。
杨继周冲在最前面,金兵被他杀得胆寒,跪在地上投降。
完颜阿邻带着亲兵往北跑,杨继周追上去,一戟捅穿了那人的后心。
“烧!把粮车全烧了!”
火把扔上去,粮车烧着了,火苗窜起几丈高,浓烟滚滚。
杨继周勒住马,看着那些烧毁的粮车。
他把戟在衣摆上蹭了蹭,拨转马头,回去找杨再兴复命。
不多时,杨继周策马奔到父亲面前,翻身下马,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红晕,身上的铠甲还冒着热气:“爹!成了!”杨再兴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什么成了?”“粮道断了!”杨继周一拍胸脯,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儿子带着一千轻骑绕到磁州后山的谷口,把金军的运粮队给截了。三十车粮草,一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现在城里那帮金狗,怕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了。”
杨再兴看着儿子那张意气风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温和了几分:“继周,你比以前沉稳了。”杨继周一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爹,您这话说的……儿子什么时候不沉稳了?”“以前你做事毛毛躁躁,只知道往前冲,不管不顾,脑子里只有打打杀杀。”
杨再兴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但这次断粮道,你不仅选对了时机,还知道派斥候提前探路,这说明你心里有了算计,不再是那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愣头青了。战场上,光有一身好武艺是不够的,还得有脑子,懂得审时度势。你能沉下心来布局,这才是真正大将的风范。为父甚慰啊。”
杨继周嘿嘿一笑,挺直了腰杆:“还不是爹教得好嘛。再说了,少将军也说了,打仗不能光靠蛮力,得动脑子。”
正说着,一名身穿黑衣的女斥候如一道闪电般冲到阵前,单膝跪地:“报!启禀杨将军,小的在十里外的官道上截获了一名金军信使,从他怀里搜出了一封求援密信!”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一封用油纸包裹的信函,双手呈了上去。
杨再兴接过信函拆开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他把信递给杨继周:“你看看。”杨继周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完颜撒八在向大名府的兀术求救?说磁州危在旦夕,请求速派援军?”“哼,这老小子果然撑不住了。”杨再兴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想等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把我们拖在这里。可惜,他打错算盘了。”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大声喝道:“传令下去!围城部队继续轰击,一刻也不能停!另外,派出两千精骑,由继周率领,在官道上设伏!金军的援军要是敢来,就给我狠狠地打!一个都不许放过!”
夜幕降临,而在官道的山谷中,杨继周正带着两千精骑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
寒风刮过脸颊,像刀子一样疼,但他却一动不动,仿佛与这片夜色融为了一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排排晃动的火把。
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是闷雷滚过大地。借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这支金军队伍约有五千余人,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将领挥舞着马鞭,高声催促着士兵加快行军速度。“来了。”杨继周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举起右手,做了一个等待的手势。
所有人都明白,此刻绝不能发出半点声响,必须等到敌人完全进入包围圈。
就在这一刻,杨继周猛地挥下手臂:“杀!”刹那间,山谷两侧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无数支火箭如同流星雨一般射入敌阵,点燃了金军的粮草车和辎重。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两千精骑如同出鞘的利剑,从黑暗中骤然杀出。
战马嘶鸣,铁蹄踏碎了地面的冰霜,卷起漫天的尘土。
金军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埋伏,顿时乱作一团,哭爹喊娘之声响彻山谷。
杨继周一马当先,双戟在他手中化作两道银色的旋风,所过之处,金兵纷纷倒下。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戟横扫而出,直接将一名金兵的脑袋削飞;右手戟顺势向前一探,精准地刺入了另一名金兵的胸膛。
鲜血喷溅在他的铠甲上,他却毫不在意,反而越战越勇。
那名金军万户见局势不妙,拔出腰间的弯刀,怒吼着冲向杨继周。
两人战马相交,兵器碰撞,火星四溅。
杨继周冷笑一声,身形灵活地在马背上闪避,躲过了对方致命的一刀。
紧接着,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高高跃起,他从半空中俯冲而下,双戟同时刺出,直接贯穿了万户的胸膛。
杨继周站在满地残骸中,擦了擦脸上的血迹,望着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只要他和父亲并肩作战,就没有攻不破的城池,没有打不赢的仗。
而在磁州城下,杨再兴听到前方传来的捷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在火光中摇摇欲坠的城池,轻声说道:“撒八,你的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