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田进行了两个,真定府周边很多荒地都开垦了出来,经历了几十年战乱的河北,终于开始真正的安定了下来。
金军最近也没有任何的动作,真定府的城门开着,守城的士兵靠着墙根晒太阳,长矛戳在地上,人却歪着头在打盹。
一员武将牵着马走进城门的时候,门口的哨兵拦住了他。
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头戴烂银盔,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皮,手持一对溜银锤,坐下一匹嘶风马,有万夫不当之勇。
他身后的三百多人也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铁甲,有皮甲,有粗布短褐,手里提着刀枪,看着不像正规军,倒像是一群闯江湖的。
“什么人?”
来人勒住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哨兵。“我是何元庆。这是苏姑娘的信,让我来见岳元帅。”
哨兵不敢怠慢,接过信,叫来人,把信递过去,吩咐立即交由岳帅。
然后继续满脸警惕的盯着武将一群人,毕竟现在仍是战时,河北地区金国的的签军说不准就会来伪装侦查袭营。
不多时,张宪带领一队骑兵过来,把何元庆迎了进城。
街上的人不多,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蹲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头,有几个孩子在巷口追着一只鸡跑。
何元庆从马上跳下来,牵马走着,身后三百多弟兄跟在他后面,脚步杂沓,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声音传出去老远。
街上的百姓看见他们,也不躲,只是多看了两眼,又低头干自己的事去了。
何元庆心里有些意外。
他走过的地方不少,当过山大王,也当过逃兵,每到一个地方,百姓要么躲、要么跪、要么跑。
真定府的百姓看他像是看一群赶集回来的庄稼人。
一个老头蹲在门口编竹筐,何元庆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老头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找岳元帅的?往前走到底,左边就是了”。何元庆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跟他待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
岳家军的大营在城北,用木栅栏围起来,门口竖着两根旗杆,旗杆上挂着“岳”字旗,旗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
营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长矛。
何元庆目光扫过大营。
校场上有人在练刀,刀光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砍出来的。
伙房的烟囱在冒烟,一股肉香混着柴火味飘过来。
营房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说说笑笑的。
何元庆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这地方确实不一样。他以前待的军营,要么死气沉沉,要么乱哄哄的,从来没有这么齐整过。
何元庆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弟兄,跟随张宪进了营门。
营里比外面看着更规整,帐篷一排一排的,中间留出通道,通道两边钉着木桩,拴着马。
何元庆走在通道上,靴子踩在沙土里,沙沙的。
他正走着,前面的营房拐角走出来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甲,手里提着一杆乌缨铁杆枪,正低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
何元庆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那个人。
曹宁。
曹成的儿子。
当年在曹成帐下,何元庆是元帅,曹宁是少主,两个人见过不少面,但话不多。
曹宁那时候还年轻,不爱说话,整天闷着头练枪。
何元庆跟曹成的关系还不错,但跟曹宁说不上多亲近。
后来曹成死了,何元庆上了山,曹宁不知去向。
有人说他投了金国,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归了岳飞。
何元庆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曹宁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何元庆。
他站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何元庆?”
何元庆走到他面前,抱拳。
“少主。”
曹宁的脸色沉了一下。
“别叫我少主。曹成已经死了,我跟曹家没有关系了。”
何元庆直起身看着他,“你爹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岳家军的人,就是岳家军的人,我何元庆来投军,不是为了找你,是为了打金狗。”
曹宁没有说话,盯着何元庆看了几秒,“岳元帅在大堂里,我和你一起过去。”
大堂里,岳飞正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炭笔,在地图上画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炭笔放在桌上。
曹宁侧身让开,何元庆上前几步,抱拳。
“末将何元庆,见过岳元帅。”
岳飞从桌后走出来,站在何元庆面前。
他比何元庆矮了半头,但站在那里,气势一点都不弱。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能把人看穿。
何元庆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忍住了,没有移开目光。
“何将军,你的名声我听过,曹成手下第一猛将。”
“那是以前的事了,末将带着弟兄们在山上待了两年,听说岳元帅北伐,想来出把力。”
“你带来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个。都是跟了末将十几年的弟兄。”
岳飞点了点头。
“好,你的人编入骑兵营,你先熟悉一下规矩,有什么不懂的问曹宁。”他看了何元庆一眼,又看了曹宁一眼。“你们应该认识。”
何元庆说:“末将与少主有旧。”
岳飞没有再问了。
“去安顿吧。明天开始,该干什么干什么。”
何元庆抱拳。
“末将领命。”
当天晚上,何元庆在营房里铺床板。
营房不大,一排通铺,能睡二十个人。
他的弟兄们被分到各个队里,这间营房里住了十几个老兵,加上他和他带来的两个亲信。
一个老兵蹲在门口磨刀,磨刀石是青石的,蘸了水,一下一下地磨,声音沙沙的。
何元庆铺好床板,坐下来,靠在墙上,看着磨刀的老兵。
“这营里规矩多不多?”
老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规矩多。但不乱。岳元帅定规矩,只要不犯,没人找你麻烦。”
何元庆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何元庆在校场上练锤。
他的青铜倭瓜锤重,舞起来虎虎生风,砸在草人上,草人的脑袋飞出去老远。
旁边围了一圈士兵在看,有人叫好,有人吸气,有人数他砸了几锤。
何元庆正砸得起劲,曹宁从营房里出来了,抱着一杆枪走到校场边上,没有练,站在那里看。
何元庆收锤,转过身,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何元庆喊了一声“少主”,声音比昨天大。
曹宁皱了皱眉,说“说了别叫少主”。
何元庆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何元庆说:“你爹的事我没什么好说的。但你能从金国回来,还能站在这里,说明你是个有骨气的人。我何元庆不打自己人,以前不打,以后也不打。”
两个人在校场上打了一场,打了几十个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岳飞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面,双手抱在胸前看着。
旁边有人问他“要不要叫停”,岳飞摇了摇头。
又打了十几个回合,两个人都收了手。
岳飞转身对身边的张宪说道,“我岳家军又舔一员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