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兀术退兵的第三天,斥候带回来一个消息:东北方向的山谷里藏着一支金军,少说两万人,日夜不停地往外搬东西。大车一辆接一辆,轮子把泥巴路压出了两道深沟。
岳云摊开地图,找到那个山谷。四面全是石头山,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
金兀术前脚刚退,后脚就藏了两万人在山里,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肯定是他没来得及运走的粮草军械。”高宠蹲在旁边,手指戳着地图上那个点,“干不干?”
“干。”岳云说。
岳飞让他们带三千骑去,先探明情况,有机会再进行后续动作,别硬拼。
高宠听完就往外走,去点兵了。
夜里出发,三千骑兵,马腿裹了布,火把全灭,摸黑走。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山路看不太清,有人踩进了坑里,马嘶了一声,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在脑门上。
岳云骑马走在最前面,高宠跟在后头,铁心兰在中间。
她今天换了一身新皮甲,胸前那片牛皮还硬邦邦的,活动起来不太自在,她扯了扯领口,低声骂了一句。
走了将近三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梁。
岳云勒住马,翻身下来,带着高宠和铁心兰趴到梁顶往下看。
山谷比他们想的大得多,几百堆篝火把谷底照得通亮,木箱、麻袋、油布大包堆得跟小山似的,一眼望不到头。
金兵影影绰绰,少说有上万人。马车排成一长溜,足有上百辆。
“他娘的。”高宠骂了一声,“上次不是把他的粮食烧了吗,怎么还有这么多?”
岳云的眼睛在谷底扫了一圈。
东边全是麻袋,破口子里露出粮食,小米、高粱、黑豆。西边是木箱,有的裂开了,里面是刀枪和箭头。北边最大的一堆用油布盖着,周围站岗的金兵比别处多三倍。
“那是什么?”岳云指了指北边。
高宠眼睛亮了。“管他是啥,肯定对于金兵来说是重要的东西,烧了准没错。”
岳云看了看地形,虽然金兵人多,但谷底展不开,再多也只能挤在一起,只要点上火,自己乱都能踩死一半。
“高将军,你带一千人去谷口,擂鼓放炮,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我带两千人从左边石壁爬上去,翻到谷底放火。”
高宠看了一眼左边的石壁,光溜溜的,六七十度。“能爬上去?”
“爬不上去也得爬。路就这一条,你还有更好的办法?”
高宠没再废话,翻身上马,带着一千骑兵往谷口方向去了。
岳云带着剩下的人摸到石壁底下。
石壁陡,但长满了灌木和藤蔓,抓住藤蔓往上拽,比光手爬强多了。
他把双锤挂在腰后,抓住一根粗藤,脚蹬着石壁往上爬。
铁心兰跟在后面,枪背在背上,枪杆碰着石头,叮叮响,她咬着牙,尽量放轻动作。
爬到一半,铁心兰脚底打滑,整个人往下溜了一截。岳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住。
“抓紧。”
“谢了。”她喘了口气,换了根藤蔓,继续爬。
终于爬到顶。
岳云趴在石壁边缘往下看,谷口方向传来了擂鼓声和喊杀声,高宠动手了。
金兵果然被吸引了注意,谷口的守军往那个方向跑,谷底的巡逻队也往那边靠,北边的大堆旁边只剩不到一百人。
“下!”岳云一挥手,第一个从石壁上滑了下去。
两千人跟着他涌进谷底,金兵还没反应过来,岳云已经带着人冲到了油布堆跟前。他掀开油布,底下是整整齐齐的铁皮桶,封得死死的,撬开一看,居然是火药。旁边还有木箱,全是箭矢,码得整整齐齐。
有火药,就不能乱点火了,不然自己的小命也要上天。
岳云决定拉开距离,用弓箭。
“点火!”
弓箭点上火,射向火药堆。
轰的一声,地动山摇。岳云被气浪掀了个趔趄,耳朵嗡嗡响。
铁皮桶的碎片四处飞溅,好多离得近的金兵被炸上了天。
火药爆炸的火光窜起几丈高,把半个山谷照得惨白,紧接着浓烟翻涌,呛得人睁不开眼。
箭矢箱子跟着烧起来,箭杆是木头的,烧得快,火苗顺着风向往两边蔓延。
金兵彻底乱了,有的往谷口跑,有的往谷里跑,有的站在原地打转,不知道往哪边跑。偏将扯着嗓子喊人,声音还没传出去就被爆炸声吞了。
岳云拔出双锤,冲进人群里。
左手锤砸翻一个,右手锤又砸翻一个,铁心兰跟在他旁边,枪尖专往喉咙上招呼。她捅穿了一个金将的脖子,抽枪的时候血喷了一脸,她眯着眼,甩了甩头,又捅下一个。
高宠听见谷底的爆炸声,带着一千骑兵从谷口杀了进来。
錾金虎头枪在黑夜里像一条银蛇,见人就扎。一个金将骑着马朝他冲过来,高宠一枪扎在马脖子上,马倒了,人摔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烂了脑袋。
金兵几个偏将想组织反击,但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有人喊“救火”,有人喊“迎敌”,还有人喊“快跑”,命令互相矛盾,谁也不知道该听谁的。火势越来越大,东边的粮草堆也烧起来了,粮食烧起来的味道混着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干。
岳云烧完了北边的火药,又往西边冲。
西边也是粮草,堆得比东边还高,火把扔上去,火苗顺着麻袋往上窜,像一座着了火的塔。
铁心兰跟在他后面,枪尖上扎着半条从某个金兵身上撕下来的袖子,血淋淋的。她来不及摘掉,连着袖子继续捅。
高宠骑马冲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全是烟灰,一开口牙齿白得扎眼。“少将军,该走了!金兵的援军快到了!”
岳云扫了一眼谷底,金兵跑的跑,死的死,物资烧了大半,剩下的也被火烤着了,救不回来了。
“撤!”
三千骑从谷口往外冲,高宠开路,岳云断后。
金兵的援军从北边赶过来,黑压压一片,至少上万人。
岳云回头一看,抄起一支火把扔到路边的干草堆上,火光照亮了追兵的路线,他们的马慢了半拍。
岳云让弓弩手回身射了两轮箭,追兵倒了几十个,速度更慢了。
三千人一头扎进夜色里,金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远。
回大营的路上,岳云骑在马背上,枣红马的鬃毛被火燎焦了一片,走起来一颠一颠的。铁心兰的枪横在马鞍上,枪杆上糊了一层血,天黑看不清颜色,但摸上去滑腻腻的。
高宠在前面突然唱起歌来。不是什么正经军歌,是军营里瞎编的小调,词儿粗得很。他唱了两句,后面的士兵也跟上了,一群人扯着嗓子在夜里吼,走调走得离谱。铁心兰听了几句,忍不住笑出声来。
岳云没唱,但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大营,天已经蒙蒙亮了。岳云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地上,旁边的亲兵扶了他一把。
“没事。”他推开那人的手,站稳了。
高宠把马缰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水囊往嘴里灌。
陈军医跑过来,二话不说扯开他左肩的绷带看了看,上回的伤还没好透,这回又添了几道新血痕。
“高将军,您这条胳膊迟早得锯掉。”
“锯掉了还有右手。”高宠满不在乎,灌了一大口水,“右手锯掉了还有脑袋。”
陈军医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拿出药粉往伤口上撒。高宠疼得龇牙咧嘴,但一句没叫。
铁心兰蹲在溪边洗枪。她把枪杆浸到水里,血丝顺着水流散开,几条小鱼凑过来又散了。她用破布擦枪尖,擦了好几遍才擦出亮光。枪尖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皱了皱眉,砂石磨了几下,缺口磨平了。
岳云走过来,两只手伸进溪水里。水凉,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血泡在水里散开,一小片水面变成了淡红色。手上的绷带全烂了,他干脆扯下来扔了,露出下面新结的疤和还没愈合的裂口。
“你的手还能握锤?”铁心兰问。
“能。等伤好了就能。”
“伤好了还得裂。”
“那就裂了再包。”
铁心兰没接话。她把枪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扛在肩上。
“云哥儿,你说金兀术要是知道他藏在山谷里的那些东西全烧了,会怎么样?”
“谁知道呢。可能会再气掀翻一张桌子吧。”
铁心兰这次没继续说,扛着枪走了。
岳云蹲在溪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
高宠还坐在地上让陈军医包扎,嘴上没闲着,跟旁边的士兵吹牛,说他今天一个人冲进金兵堆里,一个打一百个,这是真的。
岳云走进中军帐,岳飞正在看地图。他见岳云进来,抬起头,目光扫过他那两只血淋淋的手和烧出好几个洞的衣袖。
“有些什么?”
“火药、箭矢、粮草。”岳云说,“西边还有一堆积压的帐篷和军服,没来得及细看,全烧了。”
岳飞听完,转过身,把一壶水推到岳云面前。
“金兀术这回是真被你打疼了。”
“他不疼我不白跑了?”
岳飞看着岳云,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去吃饭吧。伙房还给你留着粥。”
岳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伙房门口,铁心兰已经端着碗蹲在地上喝了。她看见岳云过来,指了指旁边那口锅。“给你留的,还热着。”
岳云舀了一碗,蹲在她旁边。
粥是小米的,稠稠的,带着一股柴火味。他喝了一口,烫,又吹了吹。
“铁姑娘。”
“嗯。”
“等打完仗,你打算干什么?”
铁心兰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回太行山呗。帮我爹管山寨。”
“然后呢?”
“然后?然后嫁人,生孩子,老了当老太太。”
岳云笑了一声。铁心兰也笑了。
远处,高宠已经包扎好了,一瘸一拐地往伙房走,边走边喊:“给我留点!别都吃完了!”
牛皋的声音从伙房里传出来:“还有还有,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岳云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
金兀术这次应该真的退了,短时间不会再来了。
这次,该轮到我们主动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