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岳飞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木棍,正盯着沙盘上辽东的位置出神。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亲兵的声音:“大帅,苏掌柜和铁姑娘回来了!”
岳飞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木棍往沙盘上一插。
门被推开,苏瑾和铁心兰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风尘仆仆,苏瑾身上的那件青色棉袍下摆沾满了黄泥,靴子上还带着干涸的马粪。
铁心兰更惨,脸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连眉毛上都挂着一层霜。
“大帅。”苏瑾抱了抱拳,声音有些沙哑。
铁心兰跟着抱拳,没说话。
岳飞大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眉头皱了起来:“怎么弄成这样?路上遇到麻烦了?”
苏瑾摇了摇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过去:“没遇到麻烦。就是辽东那边风大,路上赶得急,没顾上收拾。”
岳飞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地图,线条粗糙,但标注得极其详细。
辽阳府、沈州、澄州,每一个城池旁边都画着圈,旁边用蝇头小字写着兵力、粮草、守将的名字。
岳飞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手指在辽阳府的位置上停住了。
“金国在辽东的兵力不到三万,粮草只够吃三个月。”铁心兰开口了,声音干哑,“辽阳府是金国的东京,城防不如燕京,守将也是个粗人,不懂兵法。他手底下那帮人,天天喝酒赌钱,连城墙上的守军都凑不齐。”
岳飞盯着地图,手指在辽阳府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点。
“辽阳是金国的东京,拿下辽阳,金国就断了半条命。”
苏瑾站在旁边,看着岳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动,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一趟辽东之行,她和铁心兰带着十几个斥候,扮作商队,从真定出发,一路往北走。
路上遇到了两拨金军的盘查,靠着苏瑾那张嘴和几车茶叶丝绸,硬是蒙混过关。
到了辽阳城外,铁心兰带着人摸进城里,在一家酒肆里待了三天三夜,把金军的兵力部署、粮草存放的位置、城防的薄弱点,全都摸了个清清楚楚。
“还有一件事。”铁心兰抬起头,看着岳飞,“契丹人、渤海人都不服金国。他们暗中联络我,说愿意做内应。”
岳飞的眼神猛地一凝。
“你见到契丹人了?”
铁心兰点头:“见到了。领头的是个叫耶律大牙的契丹贵族,是耶律明月的远方亲戚,当年耶律大石西迁的时候,他爹没跟上,留在了辽东。这些年一直被金人压着,心里恨得要命。只要咱们打过去,他们就倒戈。”
岳飞把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看着铁心兰,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赏。
“苏姑娘,铁姑娘,你是岳家军的千里眼、顺风耳。”
苏瑾站在一旁,看着岳飞把地图收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她想起这一路上的辛苦。
从真定到辽东,一千多里路,全是雪地。
她和铁心兰带着十几个斥候,白天躲在林子里,晚上赶路。
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有好几次,金军的巡逻队从他们藏身的林子旁边走过,马蹄声就在耳边响,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铁心兰比她还能扛。
这个姑娘,平时话不多,但做起事来比谁都狠。
在辽阳城外,她带着两个斥候摸进金军的粮仓,差点被巡逻的士兵发现。
她二话不说,拔出刀就抹了那个士兵的脖子,然后带着人翻墙跑了。
回来的路上,她发了一场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还在念叨着“粮仓在东边,守军换岗是子时”。
苏瑾把自己的棉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自己冻得直打哆嗦。
现在,终于把消息带回来了。
“岳元帅,”苏瑾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苏家商号走南闯北,为的就是今天。”
岳飞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
“苏掌柜,你的功劳,我记下了。”
苏瑾摇了摇头:“我不要功劳。我只希望,这一仗打完,天下的商路能太平些。我苏家的商队,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给金人交那些乱七八糟的税。”
岳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重新走到沙盘前,盯着辽阳府的位置看了半天。
“传令下去,”他说,“整装,大军准备开拔辽东。”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岳飞回过头,看着苏瑾和铁心兰:“你们俩,先下去休息。等这一仗打完,我再请你们请功。”
苏瑾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岳飞。
岳飞还站在沙盘前,盯着辽阳府的位置,一动不动。
她心里清楚,这一仗,岳飞等了太久了。
从靖康之变到现在,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里,他带着岳家军,从南打到北,从鄂州打到燕京。一路上,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终于要打到辽东了。
只要拿下辽阳,金国就真的完了。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墙,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激动。
铁心兰跟在她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瑾姐,”她小声说,“我有点困。”
苏瑾回过头,看着她那张脏兮兮的脸,忍不住笑了。
“困就回去睡。等睡醒了,咱们就等着喝庆功酒。”
铁心兰点了点头,靠在苏瑾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两人慢慢往住处走去。
路上,苏瑾一直在想刚才的事。
契丹人愿意做内应,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当年她走商路的时候,就听说过契丹人的事。
金人灭了辽国之后,把契丹人当牲口一样使唤,逼他们交重税,逼他们当兵打仗。那些契丹贵族,表面上臣服,心里早就恨透了金人。
耶律明月这个人,她听说过。
当年耶律大石西迁建立西辽的时候,他爹是留守辽东的将领。
后来金人打过来,他爹战死了,这些年,他一直暗中联络契丹旧部,等着报仇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苏瑾心里清楚,这一仗,岳家军赢定了。
她回到住处,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桌上放着一壶热茶。
她走过去,倒了一杯茶,捧在手里,感受着那股暖意。
铁心兰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
苏瑾坐在桌边,喝着茶,脑子里还在想着辽东的事。
她想起在辽阳城外的那几天。
白天,她和铁心兰扮作商队,在城里转悠。
她负责跟金人打交道,铁心兰负责摸情况。
那家酒肆,是契丹人开的。
老板是个老头,姓李,当年是辽国的禁军。
金人打过来的时候,他躲过了屠杀,隐姓埋名开了这家酒肆。
铁心兰跟他接头的时候,老头一开始还不信。直到铁心兰说出了耶律明月的暗号,他才放下戒心,把辽阳城里的情况全都说了。
“金人的粮仓在东边,守军换岗是子时。城墙的西北角,有一处裂缝,是去年冬天冻坏的,一直没修。”
铁心兰把这些消息记在心里,回来之后,一笔一画地画在了地图上。
苏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喝了下去。
她知道,这一仗打完,她的商路就能真正打通了。
从真定到辽东,再到更远的地方。
她要让苏家的商队,走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
她要让那些金人,再也不敢欺负她的商队。
她要让那些契丹人、渤海人,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这些,都是她走商路的初衷。
现在,终于要实现了。
苏瑾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从辽东回来,一路上都没怎么合眼。
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辽东的事。
岳飞站在沙盘前,盯着辽阳府的位置。
铁心兰靠在床上,睡得正香。
耶律明月带着契丹人,等着岳家军的到来。
这一切,都在她的脑海里,像一幅画一样,慢慢地展开。
她知道,这幅画,很快就会变成现实。
因为,岳家军来了。
苏瑾靠在椅背上,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看到了辽阳城破的那一天。
岳飞骑着马,带着岳家军,冲进了城门。
契丹人举着旗帜,在城头上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