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定府。
正堂正中央,挂着一幅足有两丈高的巨型羊皮地图。
那地图画得极细,从中原腹地一路向北,辽西走廊、辽阳府、咸平府、黄龙府,一直到最北边那个被群山环抱的会宁府,每一个关隘、每一条河流都重重地标了出来。
地图下面,岳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条通往关外的咽喉要道,眼神深邃得像是一口枯井。
大堂两侧,岳家军的众将分列排开。
张宪、王贵、牛皋、陆文龙、曹宁……每一个人都穿着厚重的明光铠,腰间佩着刀,手里按着剑。大堂里安静得可怕,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铠甲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岳飞站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的众将,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砸在石头上一样清脆。
“大军集结完毕。”
他开口了。
“十五万精兵,五万五千骑兵,粮草够吃半年。”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地图上的辽西走廊。
“该出关了。”
这句话一落,大堂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点燃了。
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岳云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出一团火。
他一步跨出队列,单膝重重地砸在青砖地上,甲片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父帅!末将愿为先锋!”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锐气。
岳飞看着他。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肩膀宽厚,脊背挺直,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这眼神,像极了他年轻的时候。
岳飞沉默了片刻。
大堂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好。”
岳飞开口了。
“你带五万人先行。”
他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高宠,杨再兴,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你们五个,跟云儿一起。”
被点到名字的五个将领,几乎同时从队列中跨出一步。
高宠像是一座铁塔,手里的錾金虎头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杨再兴按着腰间的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一个比一个精神抖擞,眼神里全是对杀戮的渴望。
“出关之后,先打营州,再取辽阳。”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率主力,随后跟进。”
“末将领命!”
六个人齐声应诺,声音震得大堂的房梁都微微发颤。
岳飞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
他走下台阶,来到岳云面前。
“你们记住,”岳飞盯着岳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出关之后,每一步都要走稳。”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辽阳府。
“辽阳是金国的东京,打下辽阳,金国就断了半条命。打不下来,咱们就退回来重新准备。不必急,急则生变。”
岳云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
“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沉稳,没有一丝轻浮。
岳飞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岳云的肩膀。
手掌落在坚硬的肩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拍,包含了太多东西。
有期许,有担忧,有信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岳飞收回手,转身走向张宪。
张宪站在队列左侧,身姿挺拔,面容沉静。
他是岳家军的副帅,也是岳飞最信任的人。
“孝祥,”岳飞走到他面前,声音低了下来,“云儿年轻气盛,你替我看着他。”
张宪抱拳:“大帅放心,末将明白。”
岳飞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温和。
“你是他的兄长,也是他的后盾。他冲锋的时候,你替他稳住阵脚。他冒进的时候,你替他拉住缰绳。”
张宪点头:“末将记下了。”
岳飞拍了拍他的手臂,转身走出了大堂。
他的背影在门外刺眼的阳光下拉得很长。
岳云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门口。
大堂里依旧安静。
高宠、杨再兴、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五个人站在岳云身后,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就是岳家军的尖刀。
这把刀,要替岳飞劈开辽东的冰雪,劈开金人的防线,劈出一条通往黄龙府的血路。
高宠把錾金虎头枪扛在肩上,嘴角勾起一抹笑:“少将军,休息了这么久,我这杆枪,可等不及了。”
杨再兴按着刀柄,眼神里全是战意:“营州那帮金狗,怕是还不知道咱们来了。”
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全是豪情。
岳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五员猛将。
“走吧。”他说。
六个人转身,大步走出了大堂。
门外,阳光刺眼。
校场上,五万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步兵方阵像是一片钢铁森林,长矛如林,盾牌如墙。
骑兵方阵在侧翼,战马打着响鼻,不安分地刨着蹄子。
岳云翻身上马,手里的双锤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高宠、杨再兴、杨继周、何元庆、余化龙,五个人各自上马,分列在岳云两侧。
“先锋营,出发!”
岳云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着北方的城门冲了出去。
五万铁甲跟在他身后,像是一条钢铁铸成的长河,朝着关外的方向奔涌而去。
马蹄踏在黄土地上,卷起漫天的尘土。
尘土遮住了阳光,但遮不住那些铠甲上的光。
岳云跑在最前面,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五万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不能停。
他也不会停。
营州就在前面。
辽阳就在前面。
他要去把那座城池踩在脚下。
马蹄声越来越响。
五万匹战马同时奔跑,大地都在颤抖。
岳云冲在最前面,像是一团燃烧的火。
他的身后,是五万铁甲。
是五万条命。
是五万颗不肯低头的心。
他们朝着北方冲去。
朝着营州冲去。
风在耳边呼啸。
岳云没有闭眼。
他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
但他知道,他会走到尽头。
因为他的身后,有五万人在跟着他。
他们不会让他一个人走到尽头。
他们会陪着他。
一直陪着他。
直到把营州踩在脚下。
直到把辽阳拿下来。
直到把这片失去的江山,一寸一寸地找回来。
岳云猛地一夹马腹。
战马长嘶一声,速度更快了。
他的身后,五万铁甲像是一条钢铁铸成的长河,朝着北方奔涌而去。
尘土遮天蔽日。
但遮不住那些铠甲上的光。
遮不住那些眼睛里的火。
遮不住那股要把天都烧穿的气势。
岳云跑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身后有五万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不会让他们失望。
他也不会让自己失望。
营州。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