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里路须臾便至。
岳云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那座灰扑扑的城池。
城墙不算太高,但修得厚实,城头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金兵,刀枪林立,像是一片铁刺猬。
“少将军,”关铃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城里守将叫移剌粘没喝,是个契丹人,使一根狼牙棒,手下八千骑兵,挺难啃的。”
岳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知道了。”他说。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郑怀和张奎站在队列最前面,铁棍和长枪都擦得锃亮。
杨继周骑在马上,双戟挂在马鞍两侧,眼神冷得像冰。
“列阵。”岳云说。
战鼓擂响。
宋军在城前列开阵势,五万人排成三道横阵,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骑兵在两翼。
城头上,移剌粘没喝看着城下的宋军,嘴角撇了一下。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契丹汉子,满脸横肉,络腮胡子像钢丝一样扎人。手里那根狼牙棒,棒头上镶满了铁刺,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宋人来了。”他嘟囔了一句,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点三千骑兵,出城迎战。让这帮南蛮子知道知道,什么叫契丹铁骑。”
城门缓缓打开。
三千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在城前列开阵势。
移剌粘没喝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站在阵前,狼牙棒横在马上,像一尊铁塔。
岳云看着对面的金军骑兵,嘴角勾了一下。
“关铃,去试试。”他说,随便把赤兔马暂时还给关铃。
关铃一夹马腹,赤兔马窜了出去。
他手里的青龙偃月刀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青光,直奔移剌粘没喝而去。
移剌粘没喝看着冲过来的少年,冷笑了一声。他抡起狼牙棒,迎着关铃的刀砸了过去。
“铛!”
一声巨响。
关铃只觉得虎口发麻,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赤兔马也打了个响鼻,四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深沟。
移剌粘没喝的力气太大了。
关铃咬着牙,稳住身形,再次挥刀劈了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
关铃的刀法越来越快,但移剌粘没喝的狼牙棒势大力沉,每一棒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压得关铃喘不过气来。
“铛!铛!铛!”
兵器碰撞的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关铃的胳膊开始发酸。
他年少力亏,跟移剌粘没喝这种沙场老手硬碰硬,吃亏的是他。
又过了几个回合,移剌粘没喝一棒横扫过来,关铃举刀格挡,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五六步,差点从马上栽下去。
“少将军!”关铃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声。
岳云早就准备好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冲了出去。
手里的双锤在空中划出两道黑色的弧线,直奔移剌粘没喝。
“铛!”
岳云的双锤和移剌粘没喝的狼牙棒撞在一起。
这一次,轮到移剌粘没喝往后退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宋将,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小子的力气,比刚才那个小子大了不止一倍。
两人打在一处。
岳云的双锤快如闪电,左一锤,右一锤,招招都奔着移剌粘没喝的要害去。
移剌粘没喝的狼牙棒也不慢,左挡右格,勉强接住了岳云的攻势。
三十个回合下来,移剌粘没喝的胳膊已经开始发麻。
他越打越心惊。
这个宋将,年纪不大,力气却大得吓人,而且锤法精妙,每一锤都恰到好处地砸在他的防守薄弱处。
“砰!”
岳云一锤砸在了移剌粘没喝的肩膀上。
移剌粘没喝闷哼了一声,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他的战马受惊,嘶鸣着跑远了。
金军骑兵见主将落马,顿时大乱。
“撤!撤!”副将声嘶力竭地喊着。
三千骑兵丢下步卒,拼命往城里跑。
岳云没有追。
他勒住马,看着关铃,笑了笑。
“还行。”他说。
关铃喘着气,点了点头。
“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他说。
岳云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以后比我强。”
关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岳云转过头,看着营州城门。
“攻城。”他说。
战鼓再次擂响。
郑怀推着一辆撞车,冲在最前面。
那撞车比他整个人还高,车头包着铁皮,像一头铁甲怪兽。
“兄弟们,跟我上!”郑怀大吼一声,铁棍扛在肩上,推着撞车直奔城门。
城头上,金兵的箭雨倾泻而下。
郑怀身边的士兵举着盾牌,顶着箭雨,一步步往前推。
“轰!”
撞车撞在了城门上。
城门晃了一下,但没有开。
“再来!”郑怀吼道。
“轰!轰!轰!”
撞车连续撞了十几下,城门终于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郑怀把铁棍往地上一插,双手抓住撞车的横梁,猛地往前一推。
“咔嚓!”
门闩断了。
城门轰然洞开,守军的心理防线也跟着塌了。
郑怀提着铁棍冲进去,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熊,见人就抡。
铁棍扫过,金兵的铠甲连同人一起飞出去,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地往下掉。
张奎跟在他后面,长枪抖出一朵枪花。
他的打法跟郑怀不一样,郑怀是砸,他是刺。
枪尖专找铠甲的缝隙,咽喉、腋下、腹股沟,每一枪都扎在最要命的地方。
几个金兵举着盾牌想挡,被他一枪挑翻了盾牌,第二枪就扎进了喉咙。
城里的金兵彻底乱了。
有人还在喊“列阵”,但根本没人听。
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有的往巷子里钻,有的往房顶上爬,有的干脆把刀一扔,跪在地上抱着头哭。
一个百夫长站在街中间,挥着刀吼叫,试图把溃兵组织起来,结果被几个慌不择路的自己人撞倒在地,踩了好几脚,再也没爬起来。
郑怀一棍子砸碎了一扇临街的门,冲进去又冲出来,身上溅满了血。
他喘着粗气,对身后的士兵喊:“别追散兵!往府衙方向推!把他们的指挥中枢端了!”
张奎从一条巷子里杀出来,枪尖上挂着半截断刀。
他看了郑怀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带着步兵往城中心的府衙方向压过去。
移剌粘没喝被那一锤砸得肩膀脱了臼。
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肩膀上的骨头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咬着牙,用左手把脱臼的胳膊往墙上一撞,“咔嗒”一声接上了,整个人差点疼晕过去。
他翻身上马,拼命往北门跑。
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
他在这营州守了五年,城墙修得比铁桶还结实。
他手下骑兵,是整个辽西走廊最能打的。
他以为宋军至少得围上十天半个月,他还能趁机从侧翼骚扰,拖住他们的补给线。
结果呢?
一个毛头小子,一锤就把他砸下了马。
他跑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看见几个自己的士兵正把同袍的尸体往沟里扔。那些士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移剌粘没喝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想起出征前,完颜宗翰拍着他的肩膀说:“营州是辽西的咽喉,你守住了,宋人就过不来。”
他当时拍着胸脯说:“大帅放心,末将人在城在。”
现在呢?
城还在,人要没了。
他跑到北门的时候,看见杨继周已经等在那里了。
那一刻,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跑不了了。
他举起狼牙棒,朝着杨继周冲了过去。
两马相交的瞬间,他看见杨继周的双戟化作两道黑色的闪电。
他想躲,但肩膀上的伤让他慢了半拍。
左边的铁戟刺穿了他的喉咙。
他最后看见的,是杨继周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
然后一切就黑了。
城里的战斗还在继续,但已经没什么悬念了。
宋军从南门推进,杨继周的骑兵从北门堵截,金兵被压缩在城中心几条巷子里,像被赶进笼子里的羊。
有人投降,有人还在抵抗,但抵抗的人越来越少。
岳云站在城头上,看着城里的战况,嘴角微微翘起。
郑怀从下面跑上来,铁棍拄在地上,喘着粗气。他的铠甲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几点,看起来像个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恶鬼。
“少将军,”他咧嘴笑了,“府衙拿下了。金兵的印信、粮册都在里面,一箱都没少。”
岳云点了点头:“干得漂亮。”
郑怀嘿嘿一笑:“韩帅说了,让我来前线打硬仗。这硬仗打得,过瘾。”
张奎也从下面走了上来,长枪上还滴着血。他的脸色比郑怀平静得多,只是呼吸有些急促。
“少将军,”他抱拳道,“城里还有零散的金兵在抵抗,末将正在清剿。估计半个时辰就能肃清。”
岳云看着他:“张将军,你的枪法真准。我在城头上看了,你每一枪都扎在要害上,没浪费一枪。”
张奎笑了笑:“韩帅教的。他说战场上没那么多花架子,能一枪解决的事,别浪费第二枪。”
岳云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城外的荒原,夕阳正在往下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血红。
关铃从城下跑了上来,脸上也溅了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岳大哥,”他喘着气说,“城里基本肃清了。杨将军正在带人追缴逃兵。”
岳云看着他,笑了笑:“你今天打得不错。”
关铃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岳云转过身,看着城头上那面刚刚竖起来的宋旗。
风很大,旗帜猎猎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营州拿下了。
辽西走廊的咽喉,被他掐住了。
接下来,就是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