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阳城收复后的第三天,南门校场上搭起了三座新木台。
岳云站在最高的那座台上,身后是杨继周、关铃、高宠、郑怀、张奎、何元庆、余化龙七员将领。
台下黑压压站了四个方阵,契丹兵两千一百人,渤海兵五百人,另有三千余金军降卒被单独编列在一旁。
正月十八的日头薄薄地照着,把校场上那些面孔照得清清楚楚,有人还带着伤,有人甲胄破了洞用麻绳系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台上那面新绣的“岳”字旗上。
岳云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展开来念了一遍。
声音不高,但校场肃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众人耳朵里。
契丹部编为左翼新军,萧斡里剌任左翼统制,下辖四个都;渤海部编为右翼新军,大吴乞买任右翼统制,下辖两个都。
金军降卒中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造册,编入各营做辅兵,不愿留下的领路费回乡。
所有新编部队与岳家军旧部同粮同饷,同功同赏。
萧斡里剌站在契丹阵前,腰间的佩刀还是岳云亲手系回去的那把。
他听完岳云宣读的编制文书,转头看了看身后那些同族的兄弟。
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攥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们这些年在辽阳城做金人的守城兵,月粮只有女真兵的一半,战时冲在最前面,战后分赏排在最后面。
现在一个宋军的年轻将领站在台上说同粮同饷同功同赏,这话他们等了二十多年。
“左翼新军,受令。”萧斡里剌单膝跪地,刀疤脸绷得发紧,“契丹部两千一百人,从今日起只听岳字旗号。”
大吴乞买紧跟着上前,把短斧往地上一顿,粗声道:“右翼新军,五百弟兄,受令。”渤海兵没有跪,但五百人同时把斧柄往地上一顿,闷响如鼓。
岳云从台上走下来,亲手把两面新制的军旗交给萧斡里剌和大吴乞买。
一面旗上绣着飞虎,一面绣着苍狼,旗角用金线滚了边,是昨夜铁心兰带着几个女兵赶出来的。
萧斡里剌接过旗时手指抖了一下,那刀疤脸上的肌肉抽了抽,终究还是没忍住,一滴泪从刀疤旁边滚下来砸在旗面上。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把旗杆攥紧了。
整编仪式结束后,岳云把诸将叫进了府衙正堂。
这里原本是完颜宗骁的指挥所,如今墙上换了一幅巨大的北疆舆图,从辽阳到黄龙府的每一条官道、每一处隘口都用墨线标着。
岳云站在舆图前,手指点在辽阳城的标记上。
“辽阳现在是我们的了,但孤城一座守不住。岳飞元帅已经从真定调拨粮草军械北上,第一批粮食和箭矢十五天后到。这十五天里,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辽阳变成一座打不烂的铁城。”
他安排了各营的任务。
杨继周带三千骑兵巡逻四门和城外三十里范围内的要道,严防金兵斥候靠近。
关铃负责修补城墙缺口,城北垛口补砖,城南护城河加深清淤。
郑怀张奎领兵清点城内所有仓库粮窖,登记造册,按人头分配口粮。
何元庆和余化龙负责清点缴获的军械马匹。
铁心兰带女兵巡视街巷,登记流民和孤寡,确保没有人在城破之后挨饿受冻。
耶律明月没有参加军议。
她带着几个契丹老兵走街串巷,从城南到城北走了整整一天。
契丹人和渤海人在辽阳城里住了三代,多数以工匠和商贩为生,城破那夜有不少人趁乱打砸了金人的商铺,也有些人因为害怕宋军秋后算账而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耶律明月挨家挨户敲门,用契丹语和渤海话跟他们说话,告诉他们降军已经编入了宋军,岳云发了话,契丹渤海百姓从今往后和汉人同等待遇。
城南铁匠铺的老匠人听完耶律明月的话,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炉膛后面摸出一把用油布包着的匕首递给她。
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辽国旧物,刀柄上还刻着契丹小字。
老匠人说:“这把刀跟了我六十年,从没敢亮出来过。金人占了城之后,辽国的东西谁有谁倒霉。现在你告诉我辽阳城姓宋了,可我们契丹人还能姓契丹吗?”
耶律明月接过那把匕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着老匠人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裂纹的手掌,语气很轻:“契丹人从前姓辽,后来姓金,现在姓宋。但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把刀能摆在桌上让人看,不用藏在地窖里发锈了。”她把匕首还给老匠人,站起身来,“岳云不是完颜宗骁,你不信他,先信我。”
老匠人握着匕首,点了点头。
同一天傍晚,岳云在府衙后院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完颜宗骁被关了三天,一直待在府衙后院的偏房里,有人送饭送水,门不上锁,但守兵在院门口日夜轮值。
岳云走进偏房时,完颜宗骁正坐在案前写字。
他的佩剑还挂在墙上,岳云没有收走。
听到脚步声,完颜宗骁抬头看了岳云一眼,搁下笔,把面前那张纸转过来朝向岳云。
纸上画了一张城防图。不是辽阳城,是咸平府。
“完颜讹鲁是金兀术最信任的猛将之一,守咸平府有一万五千人,其中三千是骑兵。”完颜宗骁的声音很平,不像在交代情报,倒像在闲聊,“咸平府的城墙比辽阳矮两尺,但护城河比辽阳深一丈。城北是开阔地,骑兵冲锋很舒服,但是城北土质松软,春汛一来就翻浆,战马容易陷蹄。”
岳云看了那张图很久,拉过椅子坐在案对面:“你为什么给我画这个?”
完颜宗骁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只浮在嘴角:“我降了,降了就是降了。金兀术待我不薄,但我守着辽阳城五天,你没有屠城,没有杀我的兵,给我送的饭和你们吃的是一样的。这个人情,我拿咸平府的城防图还你一半。”
“还一半?”
“另一半在咸平府城里。”完颜宗骁说,“城北有一处暗门,当年修城的时候留给运水的,后来堵上了,但堵得不严,砖缝里的泥是黄泥不是糯米浆。你让人从城外挖过去,一锹就能撬开。这件事完颜讹鲁不知道,我当年驻守咸平府时亲自带人封的口,封口的人我后来都调走了。”
岳云盯着完颜宗骁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人目光坦然,既没有求饶的卑微,也没有卖主求荣的谄媚,更像是一个已经卸了甲的老卒在给后辈指路。
“这张图和这个暗门,我先收下。”岳云把城防图折好放进怀里,“你如果愿意,可以留在辽阳。辽阳城防的修补,你比我熟。”
完颜宗骁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降了,但没有改姓。替你画一张图可以,替你守城不行。等你的大军北上了,给我一间屋子住就行,别再让人送饭了,我自己会做饭。”
岳云没有再劝,起身走出偏房时在门口停了一步,侧头道:“院门以后不锁了,你想出去走走就出去走走,辽阳城的百姓现在认得你的脸,你出门别带兵器就成。”
五天后,岳飞从真定调拨的第一批粮草军械到了。
三百辆大车沿着官道绵绵延延排了二里长,车上堆着粮袋、箭矢、甲片、铁锹、帐篷、药材,还有二十架新造的投石车部件,拆开了装在箱子里。
押运粮草的是岳飞的亲兵统领陆登,他带着一千护卫兵将粮车赶进辽阳城时,街边的百姓自发地让开路,有人朝车队挥手,有孩子追着粮车跑。
岳云在府衙大堂见了陆登。
陆登把岳飞的手书递过来,岳云展开看了一遍,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辽阳既得,根基初立。勿急进,先固本。粮草军械陆续北运,汝在辽阳务必整军经武,以待来日。”岳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问陆登:“元帅身体如何?”
陆登抱拳道:“元帅在真定操劳军务,入冬后咳了一阵,但吃了药已经好了。他让末将带话给少帅,说辽阳是北伐的桥头堡,让少帅务必把城防和粮道先理顺,咸平府不急,等开春土解冻了再说。”
岳云点了点头,让陆登先去歇息,自己转身回了府衙后院的那间偏房,把岳飞的来信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着院墙上新补的砖缝。
辽阳城在他的脚下慢慢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宋军要塞,城南的粥棚还在冒热气,城北的工匠在敲打铁钉修补垛口,校场上契丹和渤海的新兵正在操练队列,何元庆的骑兵营在马厩那边清理缴获的两千匹战马。
一切都在动,一切都在长。
耶律明月从城南回来时带了一篮子干枣,是铁匠铺那老匠人塞给她的。
她在府衙后院找到岳云,把枣子搁在窗台上,自己倚着窗框看岳云叠信纸。
“你爹的信?”
“嗯。”岳云把信折好收进怀里,“他让我先稳住辽阳,别急着打咸平府。”
耶律明月拿起一颗干枣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你爹说得对。咸平府是一道坎,金兀术一定会在那里堵你。你爹在真定替你攒粮攒兵,你在辽阳替他把这座城守牢了,开春之后才有力气往北走。”她嚼完那颗枣,把枣核放在窗台上排好,“你今天下午有事吗?”
岳云想了想:“投石车要组装,城墙补砖的进度要看。”
“那些晚一个时辰看也来得及。”耶律明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枣渣子,“我带你去看看城北的校场,新编的骑兵营今天下午第一次合练,何元庆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得去压压场子。”
岳云看了她一眼,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日光,神色平常,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知道岳云不会拒绝。
他站起身来,把窗台上那颗枣核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跟着耶律明月走出了府衙后院。正月二十三的风已经不那么刺骨了,街面上有孩子在踢毽子,一个渤海妇人端着洗衣盆从门口探出身来朝耶律明月打了个招呼,耶律明月挥了挥手回应。
岳云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皮裘领口露出的一截灰布衣领,忽然觉得辽阳城在过去的七天里变了一副模样。
他加快两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正月末尾的日光里,朝城北校场的方向去了。
辽阳成为北伐基地的第一根桩,就这样在春汛到来之前打了下去。
粮仓满了,械库开了,城头换上了新旗,校场上的喊杀声从早到晚没有停过。
正月最后一缕寒风吹过辽阳城头时,何元庆已经挑出了两千名新骑兵,余化龙带着钱袋出了北门朝草原方向走去。
那座三丈高的城墙底下,宋军的工匠正一锹一锹地挖深护城河,挖出的新土堆在岸边,泛着湿润的黑褐色,那是解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