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的北疆,风雪从未真正停歇。
会宁府的大雪连落三日,城郊原野积雪没膝,天地一色惨白。
城内街巷的风雪渐渐收敛,军民安居、赈粮有序,一派安稳平和,可北疆边境的苦寒之地,从来容不得半点松懈。
这片刚刚挣脱百年金虏桎梏的土地,太平尚且浅薄,风雪之下,依旧藏着乱世余烬。
午后未时,一队衣衫破烂、满身霜雪的百姓跌跌撞撞冲进会宁府城门,打破了城中的宁静。
一共七八人,皆是北境村寨的乡民,男女老幼夹杂,有的人衣襟撕裂,有的人手足冻得青紫,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与惊惧。他们是从北面边境一路踏雪奔逃而来,深一脚浅一脚跋涉百余里,只为向官府报信求救。
值守城门的军士见状不敢耽搁,即刻引路直奔府衙。
岳云正在衙内批阅北疆各部呈报的冬防文书,案头堆叠着各族赈粮名册、边防值守台账,笔墨未干,字迹工整沉稳。
连日风雪安民、调度赈济,他终日伏案,不敢有半分懈怠,只盼这片饱经战乱的土地,能安稳熬过第一个大宋隆冬。
听闻边境百姓求见,他即刻放下笔,起身出堂接见。
一众乡民见到一身银甲的岳云,瞬间双膝跪地,哭声哽咽,字字泣血。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出一场猝不及防的劫掠祸事。
北面百里外的草原边缘,散落着数个依山傍水的汉人村寨,村民世代耕种放牧,安分守己。
大雪封路之后,村寨与世隔绝,本以为可安稳过冬,却不料草原深处窜出一股马匪,趁着风雪漫天、边防视野受阻,骤然突袭村寨。
这伙马匪凶悍暴戾,闯入村寨之后肆意打砸劫掠,不惧风雪、不畏苦寒。
短短半个时辰,三间民房被纵火焚毁,浓烟烈火冲破风雪,染红了冬日苍白的天际。
马匪抢走了村寨过冬赖以活命的十几头耕牛,还有家家户户积攒的过冬粮食,但凡稍有阻拦的百姓,皆遭拳脚殴打。
所幸风雪遮蔽了去路,马匪只求财货,未肯大肆屠戮,余下村民趁乱躲入雪洞深山,才侥幸保命,待马匪离去后,连夜结伴奔逃入城求救。
“将军,雪天路绝,我等村寨无兵无甲,根本无力抵挡!那些匪骑来去如风,抢完便向北逃窜,不知还要祸害多少地方!”为首的老者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岳云立在堂前,面色沉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寒意。
北疆初定,百废待兴,各族百姓好不容易脱离战乱、得享安生,偏偏有亡命之徒趁雪作乱,劫掠民财、焚毁民居,视王法如无物。
今日敢劫掠村寨,明日便敢滋扰边防,乱世残余的匪患若不彻底肃清,北疆便无真正的太平。
他没有半分迟疑,当即沉声传令:“点背嵬军铁骑一千,整甲备马,即刻北出草原,追剿马匪。”
军令简洁干脆,没有多余问询,没有半分犹豫。
久经沙场的决断,早已刻入骨髓。
片刻之间,城北校场号角低鸣,千名背嵬精锐迅速集结。
甲胄铿锵,战马嘶鸣,风雪之中,整支铁骑肃然列阵,杀气内敛,军容严整。背嵬军乃是岳家军精锐核心,百战余生,攻守兼备,最善长途奔袭、旷野破敌。
岳云翻身上马,落座赤兔马背。
赤兔神驹昂首伫立雪地,通体赤红鬃毛覆着一层薄薄落雪,愈发神骏非凡。
寻常战马深陷积雪便步履滞涩,难以疾驰,唯独赤兔得天独厚,踏雪如履平地。雪浅之处,四蹄翻飞,疾驰如风;雪深没腹之地,它便轻盈腾跃,起落之间稳若磐石,不见半分慌乱。
马蹄踏碎积雪,发出簌簌轻响。
千骑精锐紧随其后,踏出一条笔直的雪路,浩浩荡荡向北,直入苍茫草原深处。
雪地行军远比寻常路途艰难。寒风裹挟雪沫,迎面扑来,割得人眉眼生疼。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无山无树、无路无标,视野单调苍茫,极易迷失方向。将士们身披厚重裘甲,手握缰绳,顶风踏雪,昼夜不歇,一路急追。
岳云策马行在最前,目光锐利,紧盯雪面痕迹。
马匪劫掠之后急于北逃,拖拽着沉重的粮袋、耕牛,在平整雪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拖拽沟壑,凌乱的马蹄印一路向北延伸,清晰可辨,无从隐匿。
整整两日一夜的不间断追击。
人马不卸甲,将士少休憩,渴便抓雪止渴,饿便啃食干粮。
茫茫雪原之上,大宋铁骑步步紧逼,一点点缩短与马匪的距离。
风雪未歇,寒意刺骨,却挡不住铁军追凶安民的决心。
待到第二日午后,风雪稍稍减弱,岳云视野尽头,终于望见了目标。
前方雪原之上,散落着三百余名骑马匪众,队伍凌乱拖沓,人人披着杂乱皮裘,形貌凶悍粗野。
队伍中央,十几头耕牛缓步前行,牛背上、马身侧挂满了鼓鼓囊囊的粮袋,正是被劫掠的百姓物资。
这群马匪显然以为大雪封途,官军不可能长途奔袭至此,故而行进缓慢,毫无戒备,只一心想着逃回北方深处巢穴,安稳过冬。
岳云抬手一压,身后千骑即刻放缓速度,悄然列阵,两翼骑兵缓缓迂回,无声完成包抄之势。
他没有喊话劝降,亦没有多余警告。
对于趁灾劫掠、残害百姓的亡命匪类,沙场铁律,唯有一战定局。
“冲。”
一字落定,岳云双腿轻夹马腹。
赤兔马骤然爆发出极致速度,赤红身影划破茫茫白雪,如一道烈焰劈开素色天地。马蹄疾驰,层层积雪被狠狠踏碎、掀飞,两道雪白的雪沫长尾在马蹄后方凌空扬起,翻飞飘舞,极具威势。
岳云双手各持一柄鎏金铁锤,双锤沉甸甸悬于腕间,铁甲映雪,寒光凛冽,一人一马,径直冲入马匪阵列之中。
马匪众人猝不及防,骤然见官军铁骑杀至,瞬间慌乱哗然,纷纷惊呼拔刀、拉弓,想要仓促迎战。
为首的匪首身材魁梧,满脸虬髯,常年驰骋草原,凶悍成性。他见状怒吼一声,策马提刀,迎面直冲岳云,想要凭借蛮力阻拦冲杀。
两马相接的刹那,岳云眼神冷冽,手腕发力,左手铁锤骤然横扫而出。
嘭!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炸开。
巨大的锤力轰然砸在匪首战马的头颅之上,坚硬马头瞬间塌陷碎裂,战马悲鸣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倾覆,连带马背上的匪首一同狠狠摔入深厚积雪之中,瞬间被白雪掩埋大半。
匪首刚从马尸旁挣扎起身,尚未站稳脚跟,岳云右手铁锤已然紧随而至,精准落于其身前雪地,威势震慑全场。
一击落地,尘土混着积雪轰然炸开,强悍余劲直接将匪首震瘫在地,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亲兵即刻上前,将其死死按在雪中,捆绑擒拿。
主将瞬息被制,剩余三百马匪彻底军心崩溃,阵形大乱。
有人心惊胆战,拨马便想向北逃窜,却发现左右两侧早已被背嵬军铁骑死死封堵,密密麻麻的甲骑列成合围之势,水泄不通、无路可逃。
有人不甘束手就擒,嘶吼着挥刀反扑,却尽数被背嵬军精锐快速斩杀。
背嵬军常年征战,战法娴熟,进退有度,合围、斩敌、控场一气呵成。
铁骑往来冲杀,雪地上刀光闪烁、甲刃交鸣,短促的厮杀呐喊、兵刃碰撞、战马嘶鸣交织在一起,在空旷雪原上阵阵回荡。
战局毫无悬念。
不足半个时辰,这场雪原剿匪之战彻底落幕。
雪地之上散落着数十具匪众尸体,积雪被鲜血浸染,点点猩红刺目刺眼。
四百余马匪,四十五人当场毙命,余下三百余人尽数弃械跪地,垂首投降,再无半分反抗底气。
所有被劫掠的物资全数截回。
十几头耕牛安然无恙,只是一路奔波略显疲惫;成堆的过冬粮袋大多完好,仅有少数布袋破损,积雪渗入其中,混着米粒杂粮,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岳云传令,将所有俘虏尽数列队捆绑,由骑兵押解返程;劫掠物资仔细清点、妥善收拢,尽数归还受害村寨。
战事落定,雪原重归寂静。
将士们忙于清点战场、整理队伍,岳云独自勒马立于茫茫雪原中央。
四下皆是无边无际的纯白,天地辽阔空旷,万籁俱寂。
寒风掠过平整雪面,卷起表层细碎干雪,白雾袅袅、随风浮动,如烟似雾,朦胧了远方的天地界线。
这片土地刚刚摆脱百年战乱,本该岁岁安宁,却总有亡命之徒妄图趁乱作乱、劫掠民生。
唯有铁血立威、除恶务尽,方能守住北疆来之不易的太平,护得住万千百姓的安稳冬日。
立在风雪之中,岳云心中澄澈安定。
此战肃清边境匪患,可保北地村寨冬日无虞,数月安稳。
稍作伫立,他拨转马缰,传令大军返程。
天色渐渐沉暗,暮色笼罩雪原,凛冽晚风愈发寒凉。
千名背嵬骑兵列整队形,踏雪南归。将士们手持火把,点点火光次第亮起,在惨白雪原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
跳动的火把光晕落在积雪之上,清冷白雪被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橙红,冷暖交织,驱散了雪原的死寂与寒凉。马蹄踏雪的簌簌声响、火把燃烧的噼啪轻响,贯穿整条归途。
大军昼夜兼程,终于在深夜时分赶回会宁府。
城门未闭,府衙灯火通明。
杨继周一直悬心北征战况,久久未曾歇息,独自立在府衙门前的石阶下,静静等候消息。
望见远处火龙渐近、铁骑归来,他快步上前,望着满身风雪、甲胄凝霜的岳云,低声开口:“听说你孤军追入草原深处,剿匪去了?”
岳云翻身下马,动作沉稳,闻言淡淡颔首,语气平静无波:“嗯,追到了,人尽数抓回来了,边境匪患已清。”
话音落罢,他抬步向府衙内走去。
肩头、甲胄上堆积的落雪,踏入温暖的衙内便悄然融化,冰水顺着甲片纹路缓缓滴落,在青石门槛上积出一小片浅浅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