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消融,沟壑尽露,原本被冰雪封死的边境小径尽数贯通,戈壁荒草次第复苏,视野开阔、通路繁杂,反倒给细碎偷袭提供了无数可乘之机。
西夏彻底放弃了此前集中突袭、大队越界的粗浅手段,转而施行最阴柔、最耗人的疲敌之策。
不再求一战得利,不再求劫掠物资,只求扰边、疲军、乱心。
连日以来,宋夏边境再无像样的骑队冲突,却日日有零星事端滋生。
三五人一队的西夏暗卒,昼伏夜出,借着河谷荒草、山壁阴影、废弃烽燧的掩护,分散渗透、四处滋扰。
白日里,他们隐匿于边境杂户之中,混在通商流民里窥探宋军布防、打探守寨虚实、记录斥候巡界规律;夜色降临,便四散游走,或掘毁边防要道的夯土堤埂,或割断沿途传递烽烟的绳信,或偷袭落单取水、巡夜的宋军士卒,得手即退、绝不纠缠,从不恋战、从不留痕。
这般打法,无赖至极,却也刁钻至极。
大军无用,重甲难施。
宋军若是出动大队骑兵清剿,对方即刻四散遁走,藏入深山荒谷、混进边地部族,转瞬无影无踪;若是分兵驻守、处处设防,便会被这无休止的细碎滋扰彻底拖垮,日夜紧绷、不得歇息,久而久之,军心必疲、守备必松。
西线诸寨守将人人憋了一口闷气。
将士们皆是百战精锐,不惧金戈铁马、大阵厮杀,却对这种鼠窃狗偷、阴诡纠缠的打法束手无策。
堂堂王师劲卒,守得住千军万马的冲锋,却防不住无处不在的暗箭偷袭、细碎滋扰。短短半月,西线轻伤士卒数十人,损毁官道、堤埂、烽燧器械无数,偏偏次次都抓不到主谋、拿不住实证。
最让人愤懑的,是西夏朝堂始终维持着表面的恭顺太平。
每当宋军递去问责文书,西夏边吏依旧是谦卑致歉、俯首认错,言辞恳切、礼数周全,一口咬定是边境无赖流民、无籍杂胡肆意作乱,与官府无干。
每每象征性抓捕几名底层闲散流民顶罪,草草惩戒、敷衍结案,转头便任由暗卒继续滋扰,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对外,西夏依旧遣使入宋,进贡岁币、呈上表章,恪守藩臣礼数,字字称颂大宋天威、岁岁祈愿两国和平。
对内,却日夜整军、频频扰边、步步试探,以最温和的外相,行最阴狠的备战之事。
一明一暗,一恭一诡,将“诈太平、蓄杀机”的算计演绎得淋漓尽致。
西线积压的边报,如同流水般日夜送入会宁府。
岳云案头的报文越堆越厚,每一页都是细碎却扎人的边境乱象。
他日日翻看、逐条梳理,将所有滋扰地点、偷袭时辰、敌方套路、应对得失尽数归类,心中对西夏的战术布局,已然了然透彻。
“疲敌之计。”
春日午后,岳云立于府衙廊下,望着庭中抽芽的新枝,淡淡道出四字。语气平静,却精准戳破了西夏所有伪装。
“他们不敢直面我大宋兵锋,不敢公然宣战,便用这种水磨功夫,一点点耗我军力、疲我士卒、乱我边民、瞒我朝堂。”
“小事不断、大乱不起,次次可搪塞、回回可遮掩,让临安看不见战火,只看得见边境琐碎纠纷,久而久之,朝中便会生厌、生疑、生非议。待到文臣言官纷纷上书,指责边将无事生非、虚耗军费,朝廷必然收紧西线兵权、削减边备,届时他们便可骤然发难,全线叩边。”
这便是西夏最恶毒的算计。
利用大宋盛世厌战的朝堂心态,以无限细碎的边患,制造“边将好大喜功、无事滋扰”的舆论口实,从朝堂内部瓦解边防,不战而疲大宋之兵、不伐而乱大宋之边。
杨继周站在一旁,连日看着西线乱象、憋着满腔火气,此刻听闻拆解,愈发心绪难平:“贼寇用心如此阴毒!我军将士日日紧绷防备、夜夜不眠值守,被这般无端消耗,长此以往,军心必疲、边备必懈!将军,不如索性大开边锋,遣精锐越境清剿,捣毁他们边境潜伏据点,以铁血手段镇住贼胆!”
岳云微微摇头,目光沉静深远:“不可。”
“越境清剿,便是主动启衅。西夏正愁没有借口搅动朝堂舆论,我们一旦大军越界,便是落人口实。届时他们只需退守境内、假意防御,再遣使赴临安哭诉,颠倒黑白,朝中主和文臣必然借机发难,指责我们擅启边衅、破坏太平盛世。”
“届时西线兵权受制、粮草被掣、舆论被压,我们处处被动,反而正中其下怀。”
历经数次朝堂风波、边疆博弈,岳云早已看透此间利害。乱世对峙,从来不止沙场杀伐,更有朝堂人心、舆论攻守。西夏赌的是大宋厌战,赌的是文臣主和,赌的是盛世之下无人愿见烽烟再起。
既然对方以阴诡疲敌,那他便以沉稳破诡。
岳云回身走入大堂,立于案前,抬手铺开空白文书,沉声开口,一条条对策清晰落地。
“传我军令,西线诸寨,摒弃大队巡边的旧法,改设‘暗哨交错、轮班值守、定点伏击’之制。”
“每寨抽调精锐,组建数支十人暗队,不披重甲、不举旌旗,着便服、藏兵刃,日夜潜伏边境要道、河谷死角、荒草隐秘之处,不主动寻战,只静待贼寇现身,现身即诛、露头即灭。”
“其次,修补全线烽燧、整理边亭官道,凡损毁之处,三日之内必须修缮完毕。以工事固边防,以规整稳人心,不留给贼寇半分扰乱秩序的机会。”
“再令边地村寨,编组乡勇、联户守望,白日耕作、夜晚联防,村寨互通声息、彼此救援,杜绝孤村被扰、单户受欺。军民同心,共守边境。”
三条军令,层层克制、步步反制。
你以小队暗袭疲我,我以暗哨伏击灭你;你以损毁工事乱我,我以全线规整稳局;你以细碎滋扰乱民,我以联防守望固民。不主动开战、不越界寻衅,却彻底封死西夏所有阴诡滋扰的门路,以静制动、以稳破疲。
军令火速传至河西边境,西线宋军即刻调整布防策略。
原本大张旗鼓的巡边阵列尽数隐去,边境看似愈发平静,实则杀机暗藏、罗网密布。无数精锐暗卒潜伏暗处,屏息蛰伏、静待来敌,整片河西边境,看似太平无波,实则滴水不漏、寸土森严。
调整布防之后,西夏的细碎偷袭接连碰壁。
第一日夜,三名西夏暗卒潜入宋境掘毁官道,刚动手便被潜伏暗队合围,当场斩杀二人、生擒一人;第二日,五名夜袭岗哨的贼寇,尽数被伏兵箭矢射杀,无一人逃脱;第三日,混在流民中窥探布防的奸细,被逐一甄别抓捕,审讯之后尽数定罪处置。
接连数日,西夏暗袭次次失利、回回惨败,折损人手无数,却再也没能占到半分便宜,反而频频损兵折将、徒劳无功。
边境的细碎滋扰,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岳云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反而愈发凝重。
他清楚,这般层面的拉锯,依旧只是前奏。
西夏甘心隐忍、甘愿折损人手、耗费心力,持续数月隐忍试探,绝非只为边境细碎摩擦。
他们之所以迟迟不掀大战,只因朝中未定、军心未聚、部族未合。
如今西线试探屡屡受挫,宋军防备愈发严密,西夏的阴柔疲敌之策已然失效。
既然小打小闹无用,接下来,必然是朝堂定策、大势转向,从暗中滋扰,转为明目张胆的整军备战。
西夏的爪牙试探,已然走到尽头,接下来便是獠牙毕露、烽烟大开。
会宁府的春风依旧和煦,满城民生安稳、市井繁华,朝野歌舞升平的氛围丝毫未减。临安朝堂依旧沉浸在灭金拓土的无上功业之中,文臣赋诗颂德、论道升平,无人察觉西北边境的暗流汹涌、杀机渐盛。
唯有北疆都护府,始终清醒。
杨继周看着连日平稳的边境回报,稍稍松了口气,拱手道:“将军布防得法,西线乱象已被稳住,贼寇再难滋扰边境。”
岳云轻轻摇头,目光望向遥远的西南方,眼底沉凝不散:“稳住的只是细碎边患,稳不住的是西夏的反心。”
“小试不成,必起大战。他们暗中蓄势已久,如今试探已穷、诡计已破,接下来,便是朝堂定主战、举国整兵戈。”
他抬手拿起案头最新的密探回报,纸上寥寥数语,字字印证他的判断:西夏境内,各州府粮草加急囤积,军械工坊日夜锻造,河西诸藩部族频繁入朝,边境青壮尽数征召集训。
所有细碎异动,汇聚成一个无可辩驳的结局——西夏,要反了。
“传令西线密探,即刻深入西夏中枢,紧盯朝堂变局,何人主战、何人主和、夏王态度如何、大军何时集结,但凡有一丝消息,即刻快马传报,不得延误片刻。”
岳云沉声下令,语气肃然。
边境拉扯的篇章已然落幕,接下来,便是两国朝堂博弈、举国备战的真正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