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诀笠拎着沉甸甸、香气四溢的烧烤袋子和特意买的两盒高档酸奶，重新爬上三楼。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宋诚有些生涩但努力温和的声音。
似乎在给孩子们讲着什么简单的科学原理，中间还夹杂着孩子们偶尔发出的、细微却真实的好奇疑问。
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是宋诚。
他看了一眼方诀笠手里的一大堆东西，推了推眼镜：“买这么多？”
“那必须的！改善生活！”
方诀笠挤进门，把东西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
顿时狭小的房间里充满了诱人的烤肉香味。
三个孩子的眼睛立刻像被磁石吸住一样，牢牢盯住了那个巨大的塑料袋。
小鼻子下意识地吸动着，连宋诚刚才讲的趣味小实验都暂时失去了吸引力。
“赵婶，孩子们，快来趁热吃！”方诀笠一边招呼着，一边利索地打开打包盒，露出里面油光锃亮、撒满孜然辣椒的烤串和烤饼，“不知道你们爱吃啥，我就都买了点！”
赵婶看着这堆显然花费不少的食物，又是感激又是局促：“这……这怎么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破费啥！甭客气！”
方诀笠大手一挥，然后非常自然地把脑袋凑到宋诚旁边，压低声音。
“六百八，报销一下。”
宋诚无语地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点了点头：“嗯，马上转。”
他知道方诀笠自己其实也不宽裕。
这顿烧烤对赵婶家来说是改善生活，对方诀笠来说可能也算笔不大不小的开销。
花钱方面的，还是他来比较好。
方诀笠立刻眉开眼笑，拍了拍宋诚的肩膀：“够意思！”
然后转身把酸奶递给孩子们。
“来，喝这个，解腻助消化！”
孩子们怯生生又难掩欢喜地接过，小声道谢。
看着赵婶和孩子们开始小心翼翼地吃着烤串，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满足的神情。
方诀笠和宋诚心里都稍稍松了口气。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哪怕只是暂时的。
时值一月中旬，北方的小县城寒意正浓。
窗外北风呼啸，刮得破旧的窗框哐哐作响。
再过几天就是元宵节了。
这本该是个团圆喜庆的节日，但在这个小小的临时安置房里，却笼罩着一层无法驱散的悲凉。
或许是节日气氛临近，赵婶看着孩子们，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往年这时候……该准备包汤圆了……”
话一出口，她眼神又是一黯，显然想起了逝去的丈夫和婆婆。
方诀笠和宋诚对视一眼。
宋诚不太擅长这种场面，方诀笠却立刻接话，语气努力显得轻松活泼：“包汤圆？好啊！咱们今天就包！应应景！赵婶您教教我们，我俩都没包过呢！”
赵婶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这怎么行，太麻烦两位了……”
“不麻烦不麻烦！闲着也是闲着！”方诀笠说干就干，立刻转头对宋诚说，“诚少，查查附近超市哪有卖糯米粉、黑芝麻馅儿的！赶紧的！”
宋诚无奈，但还是拿出平板快速搜索起来。
很快，他就定位到了最近的一家还在营业的中型超市。
方诀笠立刻风风火火地又冲了出去，没多久就提着糯米粉、各种馅料回来。
甚至还买了点水果准备做点缀。
小小的厨房——其实就是在走廊角落搭了个简易灶台，顿时热闹起来。
赵婶指导，方诀笠和宋诚这两个修行者、技术宅，开始手忙脚乱地和面、调馅。
方诀笠显然是气氛担当，一边笨手笨脚地搓着汤圆，把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糯米粉，一边插科打诨，逗得孩子们偶尔会抿嘴偷笑。
宋诚则严谨得多，但是毕竟是大公子下民间，没干过这种活，包的并不好看。
一直被方诀笠嫌弃。
就在这略显忙乱却透着一丝温馨的时刻，那个不请自来的“观众”，又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他依旧是一身雪白古衫，与这充满油污、面粉和人间烟火气的小厨房格格不入。
他就那么慵懒地倚在门框边。
饶有兴致地看着方诀笠手忙脚乱地把芝麻馅捅破，弄得满手黑乎乎。
看着宋诚一脸严肃地包着汤圆。
方诀笠一抬头，又看见这阴魂不散的白衣变态，动作顿时一僵，好心情被打断了一半，忍不住对着空气龇了龇牙。
那直接响在脑海的声音，带着他那特有的、令人火大的腔调，开始了新一轮的骚扰和提问，而且语言风格极其跳跃混乱：
【此乃何物？以糯稻之粉，裹甘饴之芯，揉搓成团？形似丹丸，却非用于服食修行，谓之‘汤圆’？】
方诀笠额头冒出井字青筋，气得浑身发抖。
一边用力搓着汤圆，一边在心里骂：“关你屁事！你个没见过世面的老东西！”
【嗯……据吾方才神念一扫，此间凡人似乎对此物抱有特殊情感寄托，关联‘团圆’之意？然则，屋主新丧，家破人亡，何来团圆可言？汝等此举，岂非徒增伤感？虚伪否？】
“虚伪你个头！”
方诀笠差点把手里的汤圆捏爆，咬牙切齿地小声嘀咕。
“就是因为不团圆了，才更要好好过！让活着的人心里有点盼头，有点甜！懂不懂人情世故啊你！”
【哦？‘盼头’？‘甜’？】白衣仙似乎觉得这两个词很有趣，【凡人之情，果真脆弱又奇特。须依赖外物以寄情，凭此甜腻之物以慰苦痛。】
“总比你这种没有感情的变态强！”
方诀笠恶狠狠地想着，把搓好的一个歪歪扭扭的汤圆扔进盘子里。
【彼等技术之人，手法倒是精准，然毫无意趣，如同匠人。嗯……相较而言，汝虽笨拙，动作却更有‘观赏性’，情绪饱满。】
方诀笠感觉自己太阳穴都在跳。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门框方向压低声音怒吼：“你看猴戏呢？！闭嘴行不行！”
“你到底是有文化还是没文化啊？一会儿文言文一会儿大白话的，你装你老母呢？！”
正瞪着眼一脸认真包汤圆的宋诚和耐心教孩子们的赵婶都诧异地看向他。
宋诚推了推眼镜，额头上渗出汗珠：“昭临，你跟谁说话呢？”
“你别吓我哦。”
“没……没什么！”方诀笠赶紧挤出笑容，指了指窗外，“骂那破风呢，吵死了！嘿嘿，继续，继续包！”
他转回头，对着白衣仙的方向投去一个“你再哔哔老子就翻脸”的凶狠眼神。
白衣仙接收到了他的眼神，非但不恼，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他仿佛觉得方诀笠这种暴躁又不得不忍耐、还要努力维持正常的样子，是绝佳的下饭……不，下戏佐料。
【此节曰‘元宵’否？】他又换了个问题，【除却食此物，尚有何仪轨？观灯？猜谜？亦或……如古籍所载，男女藉此相会，互诉衷肠？】
方诀笠听得面目狰狞。
一边机械地搓着汤圆，一边在脑子里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脏话轰炸对方。
但表面上还要努力保持平静，甚至偶尔对赵婶和孩子们笑一下。
这种精神分裂般的感觉让他快要爆炸了。
【汝之表情，甚是有趣。愤懑、尴尬、强颜欢笑，竟能同时呈现。】白衣仙还在不知死活地点评，【吾开始理解，‘看戏’之乐了。】
“理解你大爷……”
方诀笠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气音，恨不得把手里的糯米粉糊对方一脸。
幸好，白衣仙似乎暂时满足于观察和语言骚扰，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就那样倚着门框，看着这小小厨房里的一切，看着凡人的悲欢离合，看着修行者的笨拙与坚持。
像一个最高高在上又最抽离的旁观者。
汤圆终于包好了，虽然大小不一，奇形怪状居多。
下锅煮熟，盛在碗里，热气腾腾。
水果也被宋诚精细地切好摆了盘。
大家围坐在小桌旁，吃着温暖的汤圆和剩下的烧烤。
孩子们吃着甜甜的汤圆，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他们这个年龄段的、短暂的快乐笑容。
赵婶看着孩子们，眼中含泪，却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方诀笠和宋诚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沉甸甸的，却又觉得这一晚上的忙活值得。
窗外寒风依旧，窗内灯火熹微。
而那个白衣妖异的“观众”，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方诀笠知道，那家伙肯定还在某个角落“看着”，等待着下一幕“好戏”。
他狠狠咬了一口汤圆，甜腻的黑芝麻馅在口中化开。
无论如何，这个节，算是陪着这家人过了。
接下来的，就是该去找那些让这团圆破碎的混账东西，算总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