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中，方诀笠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强行将那些疯狂的呓语压下去。
他看向身旁同样脸色苍白的宋诚，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兄弟，”他声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沙哑，“我感觉这地方……有点太凶险了。那玩意儿根本没法打，咱俩捆一块都不够她塞牙缝的。”
他拍了拍宋诚的肩膀。
“溜吧？赶紧溜！你之前不是带着我从那什么‘燕京’碎片里钻出来了吗？怎么弄的来着？再来一次！”
宋诚深吸一口水汽，努力平复着体内翻腾的阴气和灵魂深处残留的刺痛感。
他皱紧眉头，仔细回忆着。
“我也……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当时情况很混乱，空间波动很微弱……好像是在一片树林旁，感觉到了……缝隙？”
“对，是空间缝隙！就像一层水膜，穿过它，我们就从那个历史碎片里掉出来了，回到了孽海渡本体的黑暗里。”
“缝隙？”方诀笠眼睛一亮，“找！赶紧找！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环顾四周，他们此刻正在岛屿边缘的浅海区，身后是那片墨绿色、死寂的森林，前方是无尽的大海。
“这岛本身会不会就是个更大的‘碎片’？它的‘边界’或者‘缝隙’在哪里？”
宋诚闭上双眼，全力催动神识，不再去感知生命气息或能量波动，而是专注于空间的“不协调感”。
九阴妖体对这类异常本就敏感。
他细细地搜寻着，感知如同水银泻地，掠过沙滩，探入森林，扫过海面……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指向岛屿另一侧，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海岸。
“那边！空间结构很不稳定！有非常细微的……撕裂感！”
“就像一块布，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走！”
两人毫不犹豫，立刻朝着宋诚所指的方向潜游过去。
此刻，什么海妖，什么神庙，什么壁画，都被抛到了脑后。
唯一的念头，就是找到那条“缝隙”，逃离这个比鬼礁海域还要诡异、还要危险的鬼地方！
他们沿着海岸线快速移动，心中只有一个目标——找到那条通往相对安全的孽海渡本体的生路！
穿过那道不稳定的空间缝隙，熟悉的绝对黑暗再次将两人包裹。
脚下是冰冷光滑的镜面，四周是吞噬一切的虚无。
只有沐清花幽幽的蓝光和宋诚身上散发的微弱阴气，提供着可怜的一点照明。
两人都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口气。
虽然这里同样诡异，但比起那个有着蛇发海妖的恐怖岛屿，这片死寂的黑暗反而显得……安全了些。
“太好了兄弟我们有救了，总算离开那鬼地方了。”
方诀笠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骨头都软了。
宋诚也靠着他坐下，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显然之前海妖的精神冲击没那么快完全消退。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沐清花的光芒在轻微摇曳。
过了一会儿，宋诚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调侃。
“昭临，要不……我们回秦老头那个小木屋算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
“至少那里有地方坐，有杯热茶。说不定……还能让老秦用他那‘凭空化物’的本事，给我们搞点可乐、烧烤什么的？”
这个过于现代、甚至有些荒诞的提议，在这永恒的黑暗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丝诱人的温暖。
方诀笠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他摇了摇头，眼神虽然疲惫，却依旧坚定。
“诚少，谢了。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好受点。”
他抬起头，望向那无边无际的、仿佛永远没有出口的黑暗。
“但那里再好，也是假的，是困住我们的牢笼。我想回家，回我们自己的时代，吃街边摊的烤串，喝冰镇的啤酒，哪怕被师父骂，被宗门任务追着跑……我不想永远待在这该死的阴间。”
宋诚看着方诀笠坚定的侧脸，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轻轻叹息一声，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好吧。”
他拍了拍方诀笠的肩膀。
“那我们就……继续走走看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既然孽海渡的‘肚子’里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碎片’，说不定……就有一个碎片，能通向我们来的地方。”
“或者，找到那个真正的，‘核心’。”
方诀笠也站起身，重新振作精神。
“对！总不能每个碎片都这么要命吧？说不定下一个就是出口呢！”
话虽这么说，两人都清楚，前路依旧渺茫，危机四伏。
但比起退回那个看似安逸的虚假避风港，他们宁愿在这黑暗中摸索，寻找那微乎其微的、回家的希望。
两道身影，再次融入浓稠的黑暗，朝着未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两人在无尽的黑暗中跋涉了不知多久。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只能凭着宋诚对能量流动的微弱感知，以及一种冥冥中的直觉，朝着某个所谓的“深处”前进。
脚下的镜面地面开始出现倾斜，仿佛在引导他们向上。
周围的黑暗似乎也变得更加浓稠，沐清花的光芒被压缩到仅能照亮周身几步的范围。
一种无形的压力，随着他们的上升而逐渐增强。
终于，前方似乎到了“尽头”。
那并非墙壁，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帷幕。
宋诚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这里的空间结构……很奇特。后面……有东西。”
方诀笠也感觉到了，那帷幕之后，传来一种令人心悸的、庞大而古老的压迫感。
“来都来了！”他咬咬牙，握紧明光剑，“闯进去看看！”
两人同时迈步，穿透了那层黑暗帷幕。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他们呼吸一滞。
他们身处一个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宫殿”之中。
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精美的立柱。
整个空间仿佛是由孽海渡本身的黑暗物质自然形成的，墙壁和穹顶如同蠕动的内脏壁膜，散发着暗淡的、不祥的幽光。
空间的中央，是一个隆起的、类似祭坛或……宝座的结构。
而端坐于那宝座之上的“东西”，让两人的血液几乎冻结。
那是一团庞大、黏稠、不断缓慢蠕动着的黑色物质。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表面如同沸腾的焦油，不断鼓起又塌陷。
无数粗细不一、带着吸盘的触手从它主体中延伸出来，有的无力地垂落在宝座旁，有的则在空中缓缓舞动，如同某种深海怪物的肢体。
它没有明显的五官，但在那团物质的顶端，有几个不断开合、深不见底的孔洞，仿佛眼睛，又仿佛是嘴巴。
它就这么“坐”在那里，扭曲着，蠕动着，散发出一种源自亘古的、混乱而令人作呕的气息。
它，仿佛就是这片黑暗空间的心脏，或者说，是这孽海渡庞大躯壳内的……核心？
方诀笠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那种纯粹的、视觉与感知上的亵渎感。
这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挑战着一切常理与秩序。
“这……这他妈是什么鬼东西？！”他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宋诚的状态更糟。
他周身的阴气在这东西面前剧烈地波动、溃散，仿佛遇到了天敌。
他的九阴妖体非但没有感到亲近，反而传递来一种极致的排斥与警告。
这东西的气息，与他所知的任何阴气、鬼气都截然不同，更加原始，更加……混沌。
“不……不知道……”宋诚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它……很可能就是……孽海渡的……‘意识’？或者……是它体内所有怨念与混乱的……聚合体？”
那宝座上的黑色存在，似乎并未在意这两个闯入的“渺小”生物。
它只是继续着它那永恒不变的、令人不安的蠕动。
一条较为细长的触手无意识地扫过宝座下方，那里似乎堆积着一些东西——
是破碎的兵器甲胄，以及一些……
黯淡的、仿佛被吸干了所有能量的灵魂残渣？
它坐在这由黑暗与绝望构筑的王座上，统治着这片吞噬一切的诡异空间。
两人僵立在原地，进退维谷。
面对这超乎理解的、仿佛代表着孽海渡本身意志的恐怖存在，他们之前所有的勇气和计划，都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回家？
在这东西的注视（如果那算注视的话）下，这个念头变得无比遥远。
他们仿佛闯入了某个古老邪神的寝宫，而对方，甚至懒得理会脚边的两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