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凌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带着都市特有的尘埃与喧嚣。
李魄的骏马被提前送回了天麟阁，他和夏小禾则坐动车回来。
当列车门打开，混杂着汽油、咖啡和钢筋水泥气息的风扑面而来时，夏小禾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李魄的衣袖。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这样大的城市。
从遥远的海上小岛到现代的华丽都市，她像一个被命运突然抛出熟悉轨道的旅人，而所有的依仗，只有身边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李魄感觉到袖口传来的力道，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穿着那条素雅的连衣裙，是临走前在海滨的一家成衣铺子里临时买的，老板娘说是从省城进的货，花色是最时兴的。
可此刻站在北凌市火车站的广场上，周围穿梭而过的都市女郎们踩着高跟鞋、拎着精致的包袋、妆容一丝不苟，夏小禾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误闯进孔雀群里的灰雀。
她不由自主地低了低头。
李魄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牵着她的手。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望向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
一年的时间，这座城市又变了模样，但那种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还在。
他记得每一条街道，记得天麟阁的方位，更记得从这里走过去需要多长时间。
但他没有直接迈步。
他低头看了看夏小禾，又看了看她脚上那双已经有些磨损的白色平底鞋，那是她最好的一双鞋，出发前刷了又刷，鞋面白得发亮，却终究掩盖不住鞋底浅浅的裂纹。
“先不急着回去。”李魄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带你转转。”
夏小禾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和紧张：“转……转？”
“嗯。”李魄已经牵着她往广场外走去，“买几件衣服。”
“不、不用了！”夏小禾的脸腾地红了，她下意识地拽住李魄的手，“我有衣服穿，而且……而且你家人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别让人家等急了……”
李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女孩的眼睛清澈见底，带着面对陌生环境时本能的怯意，以及不愿给他添麻烦的小心翼翼。
“小禾。”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你是我的人。”
夏小禾怔住了。
“我的人，不能穿成这样回去。”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虽然林管家自然不会说什么，但我不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那句话的分量。
“我不想任何人觉得你不够好。”
夏小禾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滚烫的情绪，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任由李魄牵着她，汇入了这座庞大都市的人流之中。
北凌市的商业中心距离火车站不远，打车不过十分钟。
李魄带着夏小禾走进了一栋灯火通明的百货大楼。
旋转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暖光，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氛。
两旁的橱窗里，穿着最新款时装的模特姿态优雅，标价牌上的数字让夏小禾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跳加速。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李魄身后缩了缩。
李魄浑然不觉一般，牵着她径直走向女装区。
导购小姐挂着职业而热情的笑容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少年的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风尘仆仆，但那张过于年轻却过分沉静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
而那个女孩虽然穿着朴素，却被少年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护在身侧。
导购的笑容立刻真诚了几分。
“先生，是给女朋友挑衣服吗？我们这边刚到秋季新款……”
“把你们这里适合她的，都拿来试试。”李魄打断了导购的话，语气平淡。
导购愣了一下，职业素养让她迅速反应过来，热情地引着两人往贵宾区走去。
夏小禾急了。
她拽住李魄的衣角，压低声音：“别……别买那么多，太贵了……”
李魄没有看她，目光扫过衣架上那些质感优良的裙装和外套，似乎在认真挑选：“不贵。”
怎么可能不贵？！
夏小禾瞥了一眼最近一件连衣裙吊牌上的数字，只觉得眼前发黑。
那个数字是她在海边卖一年椰子都赚不到的钱。
她还想说什么，李魄已经转过头来，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里面没有商量的余地，却有一种让她说不出拒绝的温柔。
“去试试。”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夏小禾咬了咬嘴唇，终于红着脸，被导购半劝半引着进了试衣间。
李魄独自站在试衣区外的沙发上，姿态随意而放松。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件衣服上，而是投向试衣间紧闭的门帘，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导购偶尔的轻声建议。
门帘掀开。
夏小禾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收腰的设计衬出少女纤细的轮廓，裙摆刚到膝盖下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她的头发散了下来，披在肩头，衬着那张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脸颊，像一朵初绽的雏菊。
她不敢看李魄，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裙摆，小声问：“好……好看吗？”
李魄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好看吗？”夏小禾见他沉默，声音更小了，眼眶微微泛红，“那……那我换下来……”
“好看。”李魄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再试。”
导购立刻又递上来两件，一件是淡蓝色的针织衫配米白色长裤，一件是藕粉色的及踝长裙。
夏小禾被推进试衣间，这一次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脸上隐隐有了期待的神色。
一件又一件。
淡蓝色的让她看起来文静温婉，藕粉色的衬得她肤若凝脂，还有一件烟灰色的风衣套在外面，顿时多了几分都市女性的利落与干练。
每一次出来，李魄都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说一个字——
“试。”
或者两个字——
“再试。”
导购小姐已经彻底兴奋了。
她在这一行做了三年，见过太多男客人给女朋友买衣服，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从不过问价格，从不挑剔款式，只是用那双深邃得近乎淡漠的眼睛看着女孩，然后给出最简洁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