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李魄从那一堆试过的衣服里，亲手挑出了七套。
鹅黄色的连衣裙、淡蓝色的针织衫套装、藕粉色的长裙、烟灰色的风衣、一件乳白色的羊绒衫配深蓝色牛仔裤、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裙，还有一件纯白色的衬衫式连衣裙。
他没有问夏小禾的意见，因为他已经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过了——每一件穿在她身上，都好看。
但在他亲手挑完之后，却又忽然顿了顿。
他转头看向导购：“有没有……比较得体、正式一点的衣服？见长辈穿的那种。”
导购立刻心领神会，从里间拿出一件剪裁精良的香槟色及膝裙，领口和袖口有精致的蕾丝装饰，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优雅。
“这件是我们店里的限量款，面料和做工都是最好的，很衬这位小姐的气质。”
李魄看了看那件裙子，又看了看夏小禾，脑海中浮现出林管家永远一丝不苟的银灰色西服，以及天麟阁那扇沉淀着百年威仪的朱漆大门。
“试。”
夏小禾最后一次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那件香槟色的裙子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青涩却美好的身段，蕾丝的点缀增添了几分精致与柔美。
她的长发被导购巧手盘了一个简单的髻，露出纤细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垂。
她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
“好看吗？”她又问了这个问题，声音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底气，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李魄走到她身后，在镜子里与她对视。
他没有说好看。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瓷器。
然后他说：“走吧，回家了。”
夏小禾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笑着点了点头。
导购在打包那八套衣服的时候，手指都在微微发抖，那少年递过来那张黑色卡片时，她瞥见的那个让她呼吸一窒的额度。
刷完卡，李魄拎着几个精致的纸袋，另一只手依旧牵着夏小禾，走出了百货大楼。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都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北凌市的夜晚装点得流光溢彩。
夏小禾穿着那件乳白色的羊绒衫和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刚买的米色平底皮鞋。
李魄坚持让她直接穿上新衣服，旧的衣裙叠好放进了纸袋里。
她说不用，他说穿着舒服。
她就没再反驳。
此刻走在灯火辉煌的街头，夏小禾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也许、可能……有一点配得上这个少年了。
“李魄。”她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
李魄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们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李魄报了一个地名。
司机听到那个地名时，透过后视镜看了两人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但什么都没说，稳稳地发动了车子。
出租车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
李魄付了车费，牵着夏小禾下了车。
夏小禾拎着那几个精致的纸袋，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隐约感觉到，眼前这座府邸，以及即将见到的人，将会是她人生中另一个重要的开始。
李魄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的新衣服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头发虽然简单束在脑后，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整个人站在这里，不像从前那个怯生生的村姑，而像一朵刚刚被细心浇灌过的花，正在夜色中安静地绽放。
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满意。
然后，他牵着她，向那扇朱漆大门走去。
远远地，便看到了那座屹立在城市繁华中心，却自成一格、沉淀着岁月与威仪的旧王府——天麟阁。
朱漆大门前，一道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仿佛早已与这府邸融为一体，等候了千年万年。
那是一位身着剪裁极其合体的银灰色三件套西服的老者。
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雅。
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却更添几分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高贵。
他身姿挺拔，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身前。
眼神温和而深邃，如同最上等的琥珀。
此刻正带着难以掩饰的期盼与喜悦，望着由远及近的李魄。
正是林管家。
李魄的脚步在距离他数米远的地方微微停顿。
一年的风霜雨雪；
一年的生死搏杀；
一年的道心蒙尘；
在看到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如师如父的老人时，尽数化作了喉头一丝难以言说的哽咽。
西北戈壁的血色、刹那鬼的狞笑、村民绝望的眼神、夏小禾依赖的拥抱……
无数画面在他脑中翻腾，最终都沉淀为此刻见到家人的一丝酸楚与安宁。
他松开了夏小禾的手，快步上前。
在林管家带着慈和笑意张开双臂的瞬间，如同倦鸟归林般，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这位优雅的绅士。
他将脸埋在林管家挺括西服的肩颈处，嗅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书卷气和冷冽熏香的味道。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用力。
仿佛要将这一年的漂泊与沉重，都在这片刻的温暖中卸下。
“林管家……”
他唤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和脆弱。
这一刻，他不是鬼皇转世，不是双手沾满血腥的修罗，只是一个远行归家的孩子。
林管家微微一怔，敏锐地察觉到李魄情绪中不同寻常的波动。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眼中的笑意与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轻轻回抱住李魄，手掌一下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如同幼时哄他入睡一般。
那动作优雅依旧，却带着磐石般的稳定力量。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林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醇和悦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魔力，“阁中一切安好，少阁主无需挂念。”
片刻后，李魄才直起身，情绪已然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只是眼底深处那抹难以化开的疲惫，却逃不过林管家关切的眼睛。
林管家稍稍后退半步，仔细地、近乎贪婪地端详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少阁主出去这一年，个子高了不少，快让我看看。”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发现李魄确实已经比他还要高出一点点了。
不由失笑，那笑容里满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
他注意到李魄眉宇间沉淀的风霜，肌肤被阳光和海风浸染的痕迹。
还有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汹涌的眼神。
心中了然这孩子一年来经历绝非寻常。
但他依旧只是温和地笑着，细细询问：“路上可还顺利？吃得可好？睡得可安稳？”
他的目光随即越过李魄，落在了后方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夏小禾身上。
女孩穿着香槟色及膝裙，海风吹拂过的脸颊带着健康的红晕。
眼神清澈又带着面对陌生环境与眼前这位气场强大老者的怯意。
像一只误入华美殿堂的幼鹿。
林管家的目光温和而审慎，带着长辈特有的洞察力，却不会让人感到不适。
他微笑着，微微颔首致意，姿态无可挑剔。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却带着急切憨厚气息的声音从府门内传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
“少阁主！是不是少阁主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壮实如铁塔般的身影便冲了出来。
来人穿着朴素的布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肌肉虬结的古铜色手臂，脸上带着急切和纯粹的喜悦。
正是大虎。
他显然是从后院匆忙跑来的，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手里甚至忘了放下正在擦拭花瓶的棉布。
看到李魄，大虎的眼睛瞬间亮了。
咧开一个大大的、毫无城府的笑容，几步就跨到近前。
想伸手拍李魄的肩膀，又看到他身边气质高雅的林管家和陌生的夏小禾，动作顿时有些拘谨起来。
搓了搓大手，嘿嘿笑道：“真……真是少阁主回来了！林管家说你这几天准到，我还不信哩！”
看到大虎，李魄脸上那层冰冷的隔膜似乎又融化了些许。
他对大虎点了点头，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却带着对待家人特有的缓和：“大虎。”
大虎这才注意到夏小禾。
他好奇地打量着她，眼神纯粹而直接。
没有林管家那般深沉的审视，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善意。
夏小禾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脸颊泛红。
李魄看着大虎那憨直的样子，又感受到身边夏小禾的紧张，他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斟酌词语，也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他再次侧身，将夏小禾轻轻揽到身边，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保护意味。
他先是对着大虎，然后目光转向林管家，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清晰地宣布道：
“这位是夏小禾，我的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