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外，夏小禾正紧张地等着。
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前，小手不自觉攥住他的衣袖。
林管家站在稍远处，面带温和笑意。
大虎则搓着手，一脸憨厚地笑着。
“师公……没为难你吧？”
夏小禾小声问，眼里满是担忧。
李魄摇头，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感受到她细微的颤抖。
“没有。”
他顿了顿，看向林管家，“林叔，安排小禾住下。”
“少夫人请随我来。”
林管家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地引路。
夏小禾有些无措地看了李魄一眼，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后，才怯生生地跟着林管家走向内院。
大虎也挠挠头，嘿嘿笑着跟了上去，嘴里嘟囔着要去给少夫人准备些好吃的。
李魄独自站在原地，书房外的廊道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他缓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天麟阁庭院中那几株历经风霜的古树。
明臻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宋倾雪，许云瑶……
这些名字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些许涟漪便沉了下去。
她们与老鸦村那些绝望的面孔、刹那鬼扭曲的笑容、还有西北草原上陈夕栎赠予红绳时羞涩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最终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背景。
唯有王然那张带着纯粹笑容、眼神清澈如雪山湖泊的脸，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绿军装，声音洪亮地喊着“同志”，说着“建设祖国，实现共产主义”，坚信“千千万万滴水汇成江河”。
他的信念炽热、天真，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他与这个冷漠、功利，充满欺骗与罪孽的世界格格不入。
却像一块温暖的礁石，顽固地立在时代的洪流中。
李魄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颗被血腥、背叛和迷茫冻结的心脏，似乎因为想起那个人，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王然，北凌市某街道办民生保障办公室副主任，副科级。
他需要那种纯粹。
需要那种近乎愚蠢，却又无比强大的信念之光，来照亮他内心那片因屠戮无辜而彻底陷入黑暗的荒原。
他需要找到王然，需要再次站在那个人身边，感受那份与鬼皇之力、与罪孽权柄截然不同的力量。
道心蒙尘，前路已晦。
或许，那个怀抱最高理想的红色战士，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栖身、舔舐伤口的港湾。
夜色深沉，北凌市中心的霓虹也无法完全驱散某些角落的阴翳。
李魄独自离开了天麟阁。
没有惊动已然安顿下来的夏小禾，也没有告知林管家和大虎。
他凭着记忆，向着王然那处位于老旧小区、他曾短暂停留过的住处走去。
心中那份因想起王然而生出的微弱暖意，在踏入这栋弥漫着陈旧气息的居民楼时，莫名地变得有些不安。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光线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零星路灯光芒，勾勒出杂物堆积的轮廓。
他走到王然的家门口，门扉紧闭。
他抬手，正准备敲门，指尖却在触碰到门板的前一刻顿住了。
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脊椎爬升。
李魄眉头紧锁，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没有开灯，一片黑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空寂感，仿佛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烟。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房间收拾得异常整洁。
甚至可以说是……过于整洁了。
桌椅摆放得一丝不苟，地面干净得反光，所有个人物品似乎都被仔细归置过。
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秩序感，一种……诀别的秩序感。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最终定格在靠窗的那张旧书桌上。
桌面上，一盏老式台灯下，压着几张信纸。
信纸旁边，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磨损的旧式绿军装，一顶同样陈旧的军帽，以及一枚鲜红的党员徽章。
李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快步走到书桌前，手指有些发僵地按下了台灯开关。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那几张信纸，也照亮了信纸上那力透纸背、却带着一丝颤抖的字迹。
致看到这封信的同志：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离开了。不必寻找，我选择了我认为最能涤荡灵魂的归宿——大海。
请原谅我的懦弱与决绝。我曾以为，我可以像一颗顽强的种子，在任何土壤里都能开出理想的花。我穿着这身军装，虽然不是真正的军人，但它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精神，代表着奉献、纯粹和燃烧。我坚信“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信仰；我梦想着“大同社会”，相信“千千万万滴水汇成江河”的力量可以改变一切。
我努力去做。我去帮助每一个看似需要帮助的人，我去捡起街边的垃圾，我去组织志愿者，我去为贫困的孩子垫付学费，哪怕自己啃着冷馒头……我以为，用真心一定能换来真心，用汗水一定能浇灌出希望。
可是，我错了。
这个世界，好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了，也不是校委书记当年描述的那个样子了。冷漠、算计、功利、欺骗……它们像无形的墙，把我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我帮助过的人，转眼就能为了利益反咬一口；我坚信的原则，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我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只在乎自己，那个“集体”，那个“共同理想”，仿佛成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幻梦。
我知道，社会在进步，时代在发展。也许是我太固执，太天真，始终活在那个由老一辈鲜血和信念构筑的童话里。我无法接受那种理想被现实一点点磨碎、被众人嘲笑的落差。我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心中最神圣的信仰，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慢慢褪色，最终沦为笑谈。
我累了。真的累了。
我不是对这个世界绝望，我是对我自己绝望了。我发现，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我甚至无法阻止自己内心的信念在一点点崩塌。我知道，我的理想，那个闪闪发光的、让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的理想，在我有生之年，或许……再也无法实现了。
既然无法实现，既然信念已碎，活着，也不过是一具行走的躯壳。
这身军装，我把它留在这里。它太干净，而我，已经配不上它了。
不要为我悲伤，也不必批判我的选择。这只是一个跟不上时代的、愚蠢的理想主义者，最后的、安静的退场。
王然 绝笔
信纸从李魄颤抖的指间滑落，飘飘荡荡，无声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李魄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仿佛能看到，王然在写下这些字时，那双曾经清澈如雪山湖泊的眼睛，是如何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被无尽的疲惫和幻灭填满。
他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弥漫的、深入骨髓的失望和……心死。
那个声音洪亮、笑容灿烂、坚信“不能因为看到阴影就否定太阳”的红色战士……
那个在他最冰冷迷茫时，曾给予他一丝奇异温暖的坐标……那个代表着纯粹、光明和另一种生命价值的存在……
就这么……走了？
跳进了冰冷黑暗的大海，带着他破碎的信仰和无法实现的理想？
“为……什么……”
李魄喉咙干涩，发出嘶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致悲痛、巨大遗憾、强烈震撼和深深惋惜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腔。
这情绪如此猛烈，甚至超过了老鸦村屠杀带来的冲击。
王然的死，不同于那些死于他剑下的无辜者。
那是一场欺骗引发的疯狂，是外力作用下的悲剧。
而王然的死，是信仰的崩塌，是理想的殉道，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的、安静的、却更加彻底的毁灭。
他猛地弯腰，捡起地上那套叠放整齐的旧军装，紧紧攥在手里。
布料粗糙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那个阳光青年炽热的体温和坚定的心跳。
他需要那种纯粹！
他需要那道光！
可那道光，却在他到来之前，自己选择了熄灭！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濒死野兽般的悲鸣，终于冲破了李魄的喉咙，在这空寂、绝望的房间里轰然炸响！
他双目赤红，不是因为鬼眼赤瞳，而是因为极致的悲痛与愤怒！
是对这个可悲的混账的世界的愤怒！
是对那些磨灭理想之光的现实的愤怒！
也是对他自己……为何没能早一点到来的愤怒和悔恨！
他失去了。
永远地失去了。
那个唯一能在他堕入无边黑暗时，可能拉他一把的……温暖的礁石。
李魄抱着那身军装，缓缓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哭声。
只有无声的泪，混杂着无尽的悲痛与绝望，汹涌而下。
窗外，北凌市的夜，依旧繁华喧嚣。
而这间小小的陋室，却已成为一座理想的坟墓。
埋葬了一个时代最后的微光，也埋葬了李魄刚刚寻到的一丝……或许可以救赎自己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