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那句“这位是夏小禾，我的少夫人。”话音落下，门口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温和与了然。
他微微躬身，姿态无可挑剔：“老仆林昀，见过少夫人。”
大虎则直接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
看看李魄，又看看脸颊绯红、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去的夏小禾，好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
手足无措地学着林管家的样子，笨拙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大……大虎见过少夫人！”
那架势不像是见礼，倒像是要上场比武。
随即，他看向李魄，眼神询问；
“那瑶妹和宋小姐是……？”
夏小禾被这阵仗弄得更加羞怯，耳根都红透了。
细若蚊蚋地应了声：“林管家，大虎哥，你们好。”
李魄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然后便牵着她，迈步踏入了天麟阁那厚重而古朴的门槛。
府内庭院深深，古树参天，回廊曲折，与外界的都市喧嚣隔绝。
仿佛踏入另一个时空。
然而，这份静谧在踏入主厅的瞬间被打破。
主厅之上，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中，端坐着一人。
那人身着极为正式、绣着暗金色云纹的红色道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面容看起来不过中年，眼神却深邃如古井。
仿佛映照着千年岁月。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周身便自然散发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正是天麟阁当代阁主，李魄的师父——明臻。
他淡然无言，目光平静地落在走进来的李魄身上。
李魄松开夏小禾的手，缓步上前，在明臻座前站定。
依着古礼，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
“师父。”
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尊敬却毋庸置疑。
紧随其后的林管家和大虎也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阁主。”
明臻的目光并未在李魄身上停留太久，便越过了他，落在了他身后那抹纤细窈窕、带着海边阳光气息的身影上。
当看清夏小禾的容貌，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独特而熟悉的灵魂波动时，明臻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中带着一种洞悉宿命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刚成年就有了少夫人，”
明臻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丝调侃，却又仿佛暗含机锋。
“看来我们天麟阁这防止早恋的思想工作，是彻底没做到位啊。”
这话一出，连一向沉稳的林管家嘴角都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大虎更是挠了挠头，一脸憨笑，觉得阁主说得真对。
李魄神色不变。
只是侧身，轻轻引导着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的夏小禾上前，低声道：“小禾，见过师父。”
夏小禾心脏怦怦直跳，感觉那位红袍道人的目光仿佛能看透灵魂。
她怯生生地上前一步，学着李魄刚才的样子，笨拙地行了个礼，声音细弱颤抖：“明……明臻天师……”
明臻看着她，目光温和了些许，摆了摆手：“既入此门，便是一家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是魄儿的……少夫人，还是唤我一声师公吧。”
“是，师公。”
夏小禾连忙改口，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感觉这位看起来威严无比的师公，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近。
简单的见面后，明臻的目光重新回到李魄身上，恢复了之前的淡然：“魄儿，随我来书房。”
说完，便起身，负手向后堂走去。
红色道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李魄对林管家和夏小禾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稍等，便跟了上去。
书房内，檀香袅袅。
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式古籍孤本，有些甚至是竹简玉册。
明臻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李魄依言坐下，脊背挺直。
“说说吧，这一年。”
明臻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敷衍的力度。
李魄也没有隐瞒。
从最初离开时，明臻给的那点钱根本不够花，近乎饥寒交迫地熬过了最初的半年，说到为了生计，不得不接下一些诸如替陈家抓捕作祟的童灵、帮宋家勘验阴宅风水这类在他眼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再到后来，卷入更深的漩涡，遇到象征着“自私”罪孽本源的冷残，经历尸仙教那惊心动魄、险些颠覆北凌的事件……
他语气平铺直叙，将一年的波澜壮阔、生死一线，都浓缩在简练的语言中。
甚至连最后自己因基层党员王然而触动，决定外出游历，追寻真我，以及在西北草原遇到陈夕栎，在东海之滨与夏小禾重逢，参加宗门大会，独战群雄等事，都一一陈述。
唯有老鸦村那场由欺骗引发、最终以他亲手屠戮无辜而告终的惨剧，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未曾吐露半分。
那是他道心上最深的一道裂痕，无法与人言说。
明臻静静地听着，手指偶尔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眼神随着李魄的叙述时而微凝，时而舒展，看不出太多情绪。
直到李魄说完，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一个亿，”明臻忽然开口，问了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赚到了？”
“嗯。”李魄点头，“后面几单凑够了，我离开前，交给大虎了。”
他顿了顿，有些疑惑，“怎么，他没给您？”
明臻闻言，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抬眼看向李魄，眼神里罕见地露出一丝明显的愣怔。
随即失笑摇头，带着几分无奈：“确实没给。大虎这小子……哎……”
他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说，显然对自己这个憨直仆役的性子了如指掌。
这个话题暂且搁置。
明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几分探究：“那……跟宋倾雪，还有许云瑶她们，相处得怎么样？”
李魄心中猛地一惊！
宋倾雪，宋氏集团的千金，与他自小青梅竹马，明臻知道他不意外。
但是许云瑶……那个在离云村屠村事件被他救下的、性格活泼开朗坚韧的女孩，师父怎么会知道？
而且还特意将她与宋倾雪并列提起？
他有点迷了，看向明臻的眼神带上了不解。
明臻一番询问之后，李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缓缓道来。
明臻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呵，还是因为吃醋，把人给气走了？你小子……”
他摇了摇头，“真是个榆木脑袋，女孩子都不会哄吗？后来呢？去找过人家没有？人去哪里了？”
面对师父这一连串的问题，李魄更加茫然，他摇了摇头，老实回答：“没有。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确实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要去寻找。
在他那被罪孽与力量充斥的内心世界里，情爱之事所占的分量，实在太轻太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非夏小禾以一种极其纯粹、不带任何杂质的方式闯入他的生命，恐怕他至今仍不会对这类情感有任何实质性的概念。
明臻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终只是无奈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先出去。
只是在李魄转身离开书房时，明臻望着他的背影，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体七魂……锦容……你的劫，也是他的缘，更是……这盘棋的关键啊……痴儿，何时才能真正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