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魄同意了。
并非屈服，而是权衡。
在这完全陌生的死域海洋，与其漫无目的地漂流，不如顺势接触这里的原生势力。
或许能更快找到离开的线索。
至于风险……
他感受着周身源源不断汇入的阴气，赤诀剑在掌心无声嗡鸣。
只要力量能持续恢复，这须弥海，何处不可去得？
他散去脚下法阵，指诀轻掐。
一道避水咒笼罩周身，如一层空气膜覆盖在身上。
他跃入水中，动作流畅，仿佛本就属于这里。
“带路。”
那几条人鱼战士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配合。
但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手持骨矛木叉，前后左右地“护送”着他，向着深海潜去。
下潜的过程仿佛穿越了光的阶梯，海面的微光逐渐被深邃的幽蓝取代。
随后，一片难以想象的景象出现在李魄眼前。
宏伟，壮观。
巨大的、由珊瑚、珍珠母、某种发光水晶以及不知名白色石材构筑的建筑群，如同沉睡的巨兽，匍匐在深邃的海底平原上。
穹顶般的巨大透明护罩笼罩着整个区域。
内部没有海水，充斥着流动的、带着磷光的空气。
街道纵横，可以看到更多形形色色的人鱼、以及其他一些奇形怪状的海底生物在其中游走或漂浮。
建筑风格华丽而古老。
尖塔高耸，拱门蜿蜒，散发着历经无数岁月的沧桑气息。
“这里是哪里？”
李魄开口，声音在避水咒形成的空气膜内回荡。
为首那名健壮的人鱼战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须弥海的首都——诺曼留斯。”
李魄扫视着这座水下王都。
华美，确实华美。
但那光芒之下，总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建筑线条的扭曲角度，某些装饰雕像似人非人、似鱼非鱼的痛苦表情。
以及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深海腥气、腐朽和某种奇异熏香的味道，都让这片水域显得并不那么“神圣”。
反而有种潮湿的、压抑的、甚至隐隐惊悚的氛围。
他没兴趣欣赏这异域风光，也没兴趣了解这所谓的首都。
他被带着穿过结界，进入无水区域。
脚踏在湿滑、铺着碎贝壳的道路上。
最终被引向城市边缘一座相对独立、更为古老的建筑。
这是一座半嵌入海底山岩的祭坛。
材质漆黑，触手冰凉。
上面雕刻着无数扭曲的、难以理解的符文和图案，大多与海洋、漩涡、以及一些不可名状的触手生物有关。
祭坛周围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非但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空气更显阴寒。
在这里，他见到了所谓的“祭司”。
祭司同样是人鱼，但异常苍老。
他的鱼尾是失去了光泽的灰白色，干瘪的皮肤上布满深色的斑点，长长的胡须和头发如同海草般纠缠。
他穿着一身缀满各种深海生物骨骼和奇异宝石的厚重袍子，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巨大幽暗珍珠的法杖。
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白色，仿佛蒙着一层永不开化的海雾。
当李魄踏上祭坛时，老祭司那对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向他。
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
“你身上的气息……很不对劲。”
李魄心中微动。
他的鬼皇本源收敛极好，即便是召唤鬼龙时，泄露的气息也微乎其微，寻常阴物乃至鬼王都难以察觉。
这老鱼人，在“不对”什么？
“我不是这方世界的人。”李魄坦然道，这并非秘密，“我来自人间。是从阴间的禁忌之海误入此地的。”
老祭司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那对白翳般的眼珠死死“盯”着李魄，仿佛在透过皮囊审视他的灵魂本质。
“……禁忌之海……”祭司嘶哑地重复了一遍，法杖顶端的幽暗珍珠闪过一丝微光，“那就……对了。”
那漫长的审视过程，让周围护卫的人鱼战士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许久，老祭司才缓缓移开“目光”。
对着带领李魄前来的战士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而淡漠：“确认了……没有危险。带他……先去客舍住下。”
没有危险？
李魄不置可否。
这老祭司的态度转变有些突兀，但他并未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明显的敌意或杀机。
他跟着一名战士离开了这处压抑的祭坛，被安置在附近一座相对整洁。
但依旧弥漫着那股潮湿、微腥、带着古老气息的石屋内。
石屋内有简单的贝雕家具和散发着微弱磷光的海草铺就的床榻。
引路的人鱼战士沉默地离开，并未多言。
李魄站在屋内，神识悄然外放，感知着周围。
这座水下王都诺曼留斯，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那老祭司的话，也透着古怪。
他正思索着，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惊恐的呼喊声。
用的是人鱼的语言，他听不懂具体内容。
但能清晰感受到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恐惧！
紧接着，是更多的骚乱声，器物碰撞声，以及某种……
令人牙酸的、湿滑物体快速摩擦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砰！”
他所在的石屋那扇不算厚实的门被猛地撞开！
之前那条在海上遇到过的、怯生生的小美人鱼此刻正瘫倒在门口。
浅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她指着外面的通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清晰的音节。
透过她颤抖的身影，李魄看到幽暗的通道尽头，似乎有某种庞大、布满吸盘和粘液的阴影，正伴随着令人作呕的腥风，缓缓蠕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