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内的短暂休整并未持续太久。
李魄需要了解更多关于这片死域之海的信息，尤其是离开的方法。
而滞留在靠近诺曼留斯的海域显然危机四伏。
他撤去洞口结界，带着依旧惊惶不安的月汐，再次潜入那无边无际、幽暗冰冷的须弥海水之中。
这一次，他不再朝着某个明确的方向，而是如同幽灵般，在广袤的海底山脉、峡谷和奇异的水生丛林间游弋。
永夜鬼之瞳法阵在脚下提供着稳定的悬浮与动力。
鬼龙缩小了身形，在前方数十丈处无声巡弋。
猩红的龙目如同最敏锐的探测器，将前方地形与潜在的危险反馈回来。
月汐紧紧跟在李魄身后，银白色的鱼尾轻轻摆动，动作有些生涩。
她自幼被圈禁在诺曼留斯王城最华美的牢笼之中，所见不过是精致的珊瑚宫殿、铺着珍珠粉的花园和那些面容刻板、只会教导她祭祀礼仪的侍女。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识到诺曼留斯城外的世界，见识到须弥海真实的面貌。
荒凉、死寂、压力无处不在。
幽暗的光线下，各种奇形怪状、散发着微弱磷光或隐藏着致命獠牙的深海生物偶尔掠过，都让她心惊胆战。
她只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前面那道挺拔而冷漠的背影上。
仿佛那是这片绝望之海中唯一的安全所在。
游过一片高耸的、如同巨剑般直插向上方黑暗的海底山峰，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同时也让月汐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片极为广阔的海底平原。
平原之上，并非自然形成的景观，而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工地！
无数粗糙但巨大的石材、巨大的珊瑚骨架和某种散发着金属光泽的深海矿石堆积如山。
一座尚未完工、但已显露出惊人轮廓的宫殿群雏形盘踞在平原中央。
其风格与诺曼留斯王城一脉相承，华丽而诡异，尖顶与扭曲的拱廊指向幽暗的海水。
然而，真正让月汐感到窒息，让李魄目光骤然冰冷的，是工地上的“工人”。
那并非人鱼。
而是一群群形态各异的水族。
有身材高大、覆盖着厚重青黑色鳞片、头颅似蜥的鱼人；
有背着巨大甲壳、四肢粗壮的蟹人族；
有身体柔软、触手却布满吸盘的章鱼人……
他们无一例外，脖颈或脚踝上都缠绕着粗大的、刻满了抑制符文的海沉铁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连接在一起，如同串起蚂蚱，将他们束缚在沉重的劳役之中。
驱赶他们的，是一队队手持附着电光长鞭或锋利骨矛的人鱼族士兵。
这些人鱼士兵穿着制式的轻甲，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残忍。
呵斥声、鞭打声在寂静的海水中沉闷地传播开来。
“快！蠢货！把这块‘黑曜石’抬到东侧基座去！”
“该死的蟹人，你的钳子是装饰吗？再慢一点，今晚就别想吃到任何东西！”
“啪！”
一道电光鞭狠狠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蜥蜴鱼人背上。
鳞片翻飞，焦糊味伴随着痛苦的闷哼弥漫开来。
月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在她被灌输的认知里，人鱼族是须弥海最高贵、最智慧的种族，是海神叶迦最宠爱的子民。
她从未想过，在王城的光鲜之下，在远离她视野的地方，她的族人们，正用如此残酷的方式奴役着其他的水族！
“他们……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月汐的声音带着颤抖，下意识地靠近了李魄一些。
李魄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冰，扫过整个工地。
他看到那些被奴役的水族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只有在鞭子落下时才会因为生理上的痛苦而抽搐一下。
他看到一些人鱼监工不仅驱使劳役，还会随手从运送的食物车里抓起大块生肉塞进自己嘴里。
而那些被奴役的水族只能分到一些发臭的、几乎不能称之为食物的残渣。
就在这时，工地靠近他们隐匿方向的一角，发生了一阵骚动。
一个年老的、鳞片已经失去光泽、呈现出灰败颜色的蜥蜴鱼人，可能是因为体力不支，也可能是被沉重的锁链绊倒，肩头扛着的一块巨大矿石轰然滑落，砸在海底淤泥中，激起一片浑浊。
“老东西！找死！”
附近一名人鱼监工立刻游了过去，脸上满是戾气，手中的电光鞭毫不犹豫地扬起！
“大人……饶命……我……我实在没力气了……”
老鱼人瘫倒在淤泥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锁链的束缚和衰老而无力。
“没力气？那就永远休息吧！”
那人鱼监工狞笑一声，竟没有挥动鞭子，而是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由某种惨白鱼骨打磨而成的弯刀！
“不……不要……”老鱼人发出绝望的哀鸣。
月汐惊恐地捂住了嘴，浅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骇然。
然而，哀求毫无用处。
只见那人鱼监工手起刀落！
“嗤——！”
一声利刃割裂皮肉、甚至擦过骨骼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老鱼人发出一声短促至极的惨嚎，他后背那已经有些萎缩的背鳍，被整个齐根割了下来！
暗蓝色的血液如同浓墨般瞬间染红了他周围的海水。
但这还没完！
那监工似乎觉得还不够，或者说，这本身就是某种“杀鸡儆猴”的固定程序。
他再次举起弯刀，在周围其他奴役水族麻木而恐惧的注视下，狠狠劈下！
“咔嚓！”
老鱼人求饶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颗布满皱纹和灰败鳞片的头颅，滚落下来，在海底弹动了两下，静止不动。
无头的尸身抽搐着，喷涌出的血液将一片海水都染成了深蓝。
“看见没有！”
那人鱼监工提着滴血的弯刀，对着周围噤若寒蝉的奴役水族厉声喝道。
“这就是偷懒的下场！都给我卖力干活！谁敢懈怠，这就是榜样！”
说完，他随意地踢了一脚。
将那颗头颅和那截背鳍，像扔垃圾一样，踢向了旁边正在浇灌某种混合粘液的地基深坑之中。
头颅和残骸沉入那冒着气泡的、灰白色的粘稠液体里。
很快便被吞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过程，血腥、残忍、高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冷漠。
月汐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看着那逐渐散开的蓝色血污，看着那恢复了“正常”劳作、但气氛更加死寂压抑的工地，看着那些依旧趾高气扬的人鱼监工……
她一直以来被灌输的“高贵”、“荣耀”、“平衡”的信念，在这一刻，伴随着那老鱼人被砍下的头颅，轰然崩塌了一角。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所出身、所代表的那个“高贵”的族群，光鲜的外表下，浸透着怎样残酷与血腥的压迫。
而她，那位即将被献祭的“最高贵”的祭品，与这些被随意打杀、尸骨填入地基的奴役水族，在那些掌权者眼中，本质上有何区别？
不过都是维系那套冰冷秩序的……消耗品。
她转过头，看向李魄。
李魄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只是无聊的戏剧。
但他那双墨黑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暗流在涌动。
那是比这万米深海更加幽邃的冰冷与……杀意。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座在奴役与鲜血之上不断攀高的宏伟宫殿雏形。
然后转身，向着更幽暗的深海方向游去。
月汐不敢停留，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心灵的震颤，摆动鱼尾，匆匆跟上。
这片她初次见识的“真实”的须弥海，带给她的冲击，远比任何关于祭祀的恐怖传说，都要来得强烈和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