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血腥的宫殿工地，李魄带着心神剧震的月汐继续在幽暗的须弥海中前行。
周围的景色愈发荒凉，死寂如同实质的海水，压迫着每一寸空间。
月汐沉默地跟在后面，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老鱼人被砍头填基的场景。
她所认知的“高贵”人鱼族形象正在寸寸龟裂。
穿过一条深邃的海沟，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由各种发光水草和巨大、形态扭曲的蘑菇状珊瑚构成的区域，像是一个海底村落。
然而，还未靠近，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绝望的嘶鸣声就顺着水流传来。
比之前工地上的更加刺鼻，更加混乱。
李魄目光一凛，示意鬼龙隐匿气息，自身也收敛了大部分威压。
他带着月汐悄然靠近，藏身在一片巨大的、如同破败旗帜般的暗红色海藻之后。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了生死、甚至亲手制造过屠杀的李魄，瞳孔也微微收缩。
这确实是一个水族村落，但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村落中央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数百名各种形态的水族——
有皮肤滑腻、带着粘液的章鱼人，有甲壳厚重、挥舞着巨钳的蟹人，还有一些形态更奇特的、如同海葵与水母结合体的生物。
他们被粗大的海草绳索捆绑着，或是被锋利的长矛逼迫着，排成了数条混乱而绝望的长队。
包围他们的，是数量众多、武装到牙齿的人鱼族士兵。
他们手持着由苍白骨骼或深海寒铁打造的刀、叉、钩、矛，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麻木、不耐烦和残忍的神情。
仿佛不是在面对同属须弥海的生灵，而是在处理一批待宰的牲畜。
一名穿着更为精致鳞甲、似乎是军官模样的人鱼，手中把玩着一把顶端带着锋利倒钩的奇特武器。
在一排被强制跪下的章鱼人面前缓缓踱步。
那些章鱼人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触手无助地蜷缩着。
“开始。”军官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身后，一排人鱼士兵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沉重的骨刀。
月汐的心脏骤然缩紧！
下一刻，骨刀带着沉闷的破水声，整齐地挥下！
“噗嗤——！”
一连串利刃切断柔软组织的异响几乎同时响起！
一排章鱼人的头颅，瞬间与他们的身体分离！
暗蓝色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将周围的海水染成一片浑浊的深蓝！
无头的尸体软倒在地，触手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月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发出声音。
这不是战斗，这甚至不是惩罚，这是……流水线般的屠杀！
而那名人鱼军官，对这番惨状视若无睹。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第一具章鱼人的无头尸体旁。
蹲下身，用手中的钩子，粗暴地探入那还在汩汩冒血的脖颈断口处。
然后在里面搅动、翻找着。
他的手指甚至直接伸了进去，抠挖着，仿佛在寻找什么珍宝。
“没有！”
他冷漠地宣布，甩了甩钩子上的血污和碎肉。
走到第二个断头处，重复同样的动作。
“见鬼，这个也没有！”
“怎么都没有？”
他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和暴躁，钩子搅动得更加用力。
终于，在检查到第五个或是第六个章鱼人断颈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钩子小心翼翼地勾出了什么，那是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在幽暗海水中散发出柔和而璀璨光芒的珠子。
内部仿佛有液态的月光在流动。
军官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将那颗珠子随意地丢进了身后一名士兵捧着的、已经装了少许类似物品的篮子里。
他继续往前走，挨个检查，抱怨声在海水中清晰可辨。
“二十个章鱼才得了一颗‘月华珠’？这产出也太低了！”
旁边一名副官模样的人鱼无奈地回答：“长官，这个地方太穷了，章鱼人血脉稀薄，没办法。”
“唉，白忙活了！”军官啐了一口，站起身，挥挥手，“收拾一下，走，去下一个村子！希望能有点收获。”
那些刚刚完成屠杀的人鱼士兵闻言，开始懒散地收拾武器。
他们对于脚下堆积的同为智慧生命的尸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然而，屠杀并未结束。
另一队人鱼士兵，已经将目标转向了那些被捆绑着的蟹人。
他们拿着特制的、带着锯齿的刀具，显然是要活取蟹人体内珍贵的“蟹黄膏”！
看着那些蟹人绝望挣扎的模样，看着人鱼士兵脸上那习以为常的残忍。
一直冷眼旁观的李魄，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老鸦村被欺骗的怒火，王然理想破灭的郁结，以及眼前这赤裸裸的、将生命视如草芥的暴行，如同积压的火山，终于冲破了那层名为“漠然”的外壳。
他本来不想搅和，但是这群东西太过分了！
根本就没有一点儿人性！
“锵——！”
赤诀剑骤然被唤出！
暗红色的剑光如同地狱中升起的业火，瞬间照亮了这片血腥的海域！
李魄的身影如同鬼魅，从藏身之处暴射而出！
剑光过处，那名刚刚抱怨“白忙活”的人鱼军官，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连同他手中的钩子和半截手臂，被齐肩斩断！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敌袭——！”
副官惊恐的呼喊刚出口，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索命的无常，瞬间缠绕上他的脖颈，猛地一绞！
咔嚓声被海水吞没。
李魄如同虎入羊群，赤诀剑化作一道道死亡的弧线。
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高效的杀戮。
剑风呼啸，每一剑都精准地带走一条或多条人鱼士兵的生命。
断臂残肢与破碎的武器四处飞溅。
暗红色的血液与人鱼蓝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将这片水域染得更加污浊不堪。
那些正准备对蟹人下手的人鱼士兵，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被凌厉的剑光撕碎。
屠杀者，瞬间变成了被屠杀者。
战斗结束得极快。
当李魄持剑立于尸骸之中时，周围还能站立着的，只剩下那些刚刚从屠刀下被解救出来的、惊魂未定的水族。
以及藏在海藻后、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的月汐。
她看着眼前这修罗场般的景象，看着那一地破碎的人鱼尸体，看着站在血污中央、持剑而立、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寒意的李魄。
之前宫殿工地的压迫，与眼前这村庄里系统性的、为了掠夺资源而进行的灭族式屠杀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她一直以来的认知被彻底颠覆、碾碎。
所谓的“高贵”族群，所谓的“海神宠儿”，真实面目竟是如此狰狞可怖！
而那个被她视为冷酷、危险的男人，却在这极致的黑暗面前，挥出了审判之剑。
胃里翻腾得厉害。
她终于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绝望和认知崩塌后的眩晕感，席卷了她的全身。
李魄甩了甩剑身上的血污，归剑入鞘。
他看也没看那些被他救下的、依旧处于巨大恐惧中的水族。
目光扫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海底村落。
最终落在几乎虚脱的月汐身上。
须弥海的黑暗与残暴，远超他的预估。
而身边这条人鱼公主，她的世界，从离开诺曼留斯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