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沉凝，脚下再次传来冥河岸边特有的冰冷坚硬。
李魄收起鱼竿，眉头微蹙，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郁闷。
这一路，无论是师父明臻，还是方才遭遇的周慕、李玄洲，一个个都似化身谜语人，语焉不详，讳莫如深。他们似乎都知晓些什么，关于他的过去，关于那场转世，却无一人肯直言相告。
他自己转世前，那位名为洛清秋的鬼皇，究竟都做了些什么？
死域之中，那些刹那鬼临死前嘶吼的“百年赌约”、“梦魇”、“阿索古”……混乱癫狂的言语，此刻细细回想，竟让他心头升起一丝寒意。
该不会……那些疯话里，有几分是真的？
他正思绪翻涌，手中的骨杆鱼竿却再次传来熟悉的牵引感。
布绳已然垂直。
“又来了。”月汐轻声道，打断了他的沉思。
李魄收敛心神，手腕一抖，再次将鱼线提起。
时空流转，景象变幻。
血腥战场与阴森山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意盎然的街市。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
两旁是白氏家族及其他富户精美的木质阁楼。
飞檐翘角，显示着此地的富庶。
空气中飘着刚出笼的点心香气、酒楼传来的菜肴香味。
以及文人雅士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熏香，构成了一幅繁荣安宁的市井画卷。
月汐紧挨着李魄，浅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往来衣着体面的行人、售卖精致手工艺品的摊贩。
这一切都与死域的绝望截然不同。
“这里就是人间的街市吗？”她小声问。
“嗯。”李魄目光扫过繁华的长街，语气平和，“寻州。一位故人的家乡，他出身于此地名门。”
他带着月汐缓步前行。
首先吸引月汐的是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老艺人手腕翻飞，顷刻间便勾勒出龙凤等繁复图案。
“喜欢？”李魄问。
月汐用力点头。李魄用几枚阴沉木片换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糖画递给她。
月汐小心接过，舔了一下，纯净的甜味让她满足地眯起眼。
“牧阳仙君白景林，字羽林，是此地白氏家族的嫡长子。”
李魄开始讲述，声音在嘈杂中清晰传来。
他指向远处一座气派的宅院轮廓。
“白家是本地望族，祖上曾受封爵，家财万贯。”
月汐顺着望去，想象着那位仙君曾在高墙内生活。
他们路过一个香气四溢的糕点铺，李魄为她买了一块造型精美的荷花酥。
月汐小口品尝，酥脆香甜。
“他虽生于富贵，却从小与众不同。”
李魄继续道，目光掠过街边一些向他恭敬行礼的、看似普通的老人——
他们或许曾是受过白家恩惠的邻人。
“他衣食住行与仆役相近，毫无少主架子。传说他常在府外与街童玩耍，分享自己的点心玩具。”
月汐听着，看着街角玩耍的孩子们，若有所思。
“他心地仁厚，乐于施舍。”李魄带着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城中许多旧相识家道中落，羞于登门，他听说后必亲自探望，赠以厚礼，待之如叔伯，从不因贫富贵贱区别对待。”
他指了指桥头一个正在晒太阳的老翁，“或许那位老翁，年轻时就得过他暗中赠药，治好了耗光家财的恶疾。”
前方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摊前挑选便宜的纸笔，犹豫不决。
李魄看了一眼，继续道：“常有寒门学子缺乏盘缠，或在门前‘捡到’刚好够用的银钱，或得到匿名资助。人们都说，‘这定是白公子景林所为！’”
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街口，一株古槐立在一旁。
“他敬重女子，与当时习俗迥异。”李魄语气带着肯定，“曾因友人家宴让母妻回避厨房而勃然变色，掷筷离席，言：‘只闻犬彘不登席，未闻母妻不得共食！’”
月汐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心里漫起一丝暖意和敬意。
“他还成全过府中丫鬟与青梅竹马的恋情，”李魄语气平和，“赠金置产，助其成家，只嘱‘好好过日子，便是报我’。”
月汐忍不住问：“他……对身边的人都这么好吗？”
“嗯。荒年时，他开设粥铺，日日赈济。自己常忙到日斜方觉饥，遇称家中有老弱不能来的，必破例多给。”
夕阳将影子拉长，他们走到城门外一片视野开阔的土坡。
“后来，权臣李峥三次降低名号叩门求见，他最终只开门见了‘李峥’本人，并劝其勿好虚名。”李魄望着霞光中宁静的城池，“他捐出大半家财助军，却坚拒为官，认为布衣之身更能践行‘为生民立命’之志。”
暮色渐浓，远处白氏旧宅的轮廓在夕阳中显得庄严而温暖。
“他后来散尽家财，携一仆远行济世。最终于风雪夜，将御寒宝物赠与仆从，自己冻殁于屋外，临终犹念‘勿污他人屋’。”李魄声音低沉下去，“逝时，天现异象，羽化飞升，受封牧阳仙君。”
他静立片刻，总结道：“史载，其仁能让盗贼羞死，其义能令权臣折节。身处富贵而心系天下，散尽家财以求万民太平。孟子所谓浩然正气，便是如此。”
月汐安静听着，看着眼前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曾被那样一位君子守护过的城池，轻声道：“他真好。”
“嗯。”李魄颔首，“一个真正的好人。”
华灯初上，李魄带着月汐继续漫步。
这次他不再多言，只让她感受这座城曾因一人之仁而浸润的温润气韵。
月汐仍会问些关于街边店铺、小吃、玩物的琐碎问题，眼睛亮亮地看着李魄。
她或许仍不完全理解那些大道理。
但她清晰地感知到了李魄讲述时那份罕见的、带着光亮的敬意，以及这座城池本身散发出的、源于那位君子的平和与正直。
这份体验，对她而言，比任何具体的故事都更加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