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劉皓存的演技確實不差。
可她不知道的是，周游要的從來不止是演技。
那天試鏡結束後，老張回去跟周游匯報了她問吻戲的事。
周游听見這情況只說了一句話……
那就算了。
就這一句話定了她的結果。
不是因為她演得不好，是因為周游覺得，一個還沒拿到角色的人，第一反應不是問角色怎麼演，而是問有沒有吻戲。
這說明她看這個角色的方式不對。
馮月不是一個偶像劇里談戀愛的女孩。馮月是一個從小缺愛，在困境中長大，最後靠自己改變命運的人。
你關心的東西暴露了你理解角色的深度。
當然，周游沒跟任何人解釋這些。
他只是做了決定。
這就是這個行業的殘酷之處。
你可能什麼都沒做錯，但你就是跟這個角色無緣。
又或者說，你的確做錯了什麼，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馮月的二輪試鏡定在了下周，周游這邊還有其他角色要看。
今天試鏡的候選人名單比之前的角色都長，周游每天光是看資料就要花大半天。
又是一天試鏡的時候，劇務進來說道︰“導演，下一個是雷佳音老師。”
其實這個名字在名單上出現的時候，李海峰和老張都沒什麼意外。
雷佳音這幾年的表現大家有目共睹，演技扎實，角色記憶點強。
他來試的是周秉昆，說起來這事還是他自己主動聯系的。
而且他這人挺實在的，沒那麼多花里胡哨的東西。
雷佳音主動遞的資料，那邊也跟周游通了氣。
“周導的第一部電視劇我怎麼也得來試試。”
這是雷佳音原話。
周游也沒客氣，直接給安排了後面的單獨試鏡。
雷佳音進來時穿得很普通，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里面套著個白色t恤，頭發收拾得還算整齊。
一進門先笑著跟大家打了招呼。
“周導好，各位老師好。”
“來了，坐，先喝口水。”
雷佳音也沒推辭，接過劇務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
“周導，我說實話，這個角色我是真想演。”
雷佳音放下杯子看著周游。
“我看完劇本之後覺得周秉昆這人太對我路子了。”
周游笑了一下。
“怎麼對了？”
“就是那種普通人的感覺。”雷佳音說道。
“他不是什麼英雄，也不是什麼聰明人，他就是一個實實在在過日子的人。
家里出什麼事他頂著，別人不理解他他也不解釋，就一個字，熬。”
周游靠在椅背上听著，沒打斷他。
“而且這人有意思在哪呢……”
雷佳音想了想。
“他看著木訥，實際上心里全明白，他知道自己在家里不如哥哥姐姐出息，可他從來不抱怨。
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守著那個家。這種人生活中特別多，可放在戲里面反而最難演，而且我剛出來跟寧浩導演合作的時候也演了挺多這種角色的，就覺得演起來有感覺。”
周游點了點頭。
這些話說得到不到位先不論，至少說明他認真看了劇本，而且是帶著理解去看的。
“你準備了哪段？”
“我準備了兩段。”
雷佳音說道。
“一段是周秉昆知道父親對自己一直有偏見之後，跟鄭娟在家里說的那場戲。
還有一段是最後周秉昆出事之後，他自己一個人在那坐著的那段。”
兩段戲。
一段有台詞，一段半有半沒有。
周游掃了一眼旁邊的老張，老張微微點了下頭，也覺得這個選段選得有水平。
“開始吧。”
雷佳音站起來走到試鏡區中央。
他沒跟之前那些年輕演員一樣調整呼吸或者閉眼醞釀情緒。
他就是站在那兒，然後整個人的氣質就變了。
肩膀微微塌下來，眼神變得溫吞，嘴角不自覺地往下垂了一點。
那一瞬間他就不像是那個插科打諢的雷佳音了，他就是周秉昆。
一個在家里不被看重，但默默撐著所有事情的小兒子。
“你說他是不是從來就沒覺得我行過？”
沒有質問，也沒有憤怒，而是一個人憋了太久之後終于對最親近的人說出來的那種無奈。
“從小就是，你哥怎麼怎麼好，你姐怎麼怎麼出息。
那我呢？我在他眼里算什麼？就是個留在家里看門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大的情緒波動，沒有摔東西沒有拍桌子。
就是坐在那里低著頭手搭在膝蓋上，可那種委屈和不甘全在里面了。
雷佳音繼續說道︰
“我也不是不理解他，我知道他覺得我笨，覺得我沒出息，可我不笨啊……我就是運氣不好，趕上了那個年代，趕上了那些事兒。”
他說完這句之後停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前方的空氣，像是看著面前的鄭娟。
“但是沒關系……他不覺得我行，我自己覺得就行了。”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眼眶紅了，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可那笑比哭還讓人難受。
試鏡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周游沒說話，旁邊的李海峰和老張也沒說話。
雷佳音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接著演第二段。
第二段是周秉昆出事之後獨坐的那場戲。
沒有台詞。
他把夾克拉鏈往上拉了拉，像是天很冷。然後慢慢蹲下來，背靠著試鏡室的牆。
他的眼神先是空洞的，什麼都沒有。
然後慢慢的，那些東西一點一點地涌上來。
回憶，後悔，疲憊，還有一點點解脫。
對，解脫。
就好像一個扛了太多年東西的人終于放下了，可放下的那一刻不是輕松，是一種說不出來的空落落。
整段戲大概就一分多鐘，可看的人都覺得時間過得很慢。
等雷佳音重新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從角色里退出來了，臉上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笑。
“周導，就這些。”
“你這第二段，蹲下來那個動作是自己加的？”
雷佳音點頭。
“對，我覺得周秉昆那時候不會坐椅子，他干了一輩子活，習慣了蹲著，而且蹲著的時候人會縮起來，看著更……更小。”
“行，那今天就到這。”
“誒，謝謝各位導演。”
雷佳音鞠躬後準備離開，可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說道︰
“周導，不管最後選誰，這戲我是真想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