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鐘，雷佳音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藍色棉襖，褲子也是那種八十年代的深藍色直筒褲，腳上一雙黑布鞋。
手里拎著一個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他的走路姿勢變了，周游一看就注意到了這個細節。
雷佳音平時走路是有點吊兒郎當的肩膀會晃。
但現在他的步子很小很慢，肩膀不動，整個人的重心往前傾，像是習慣了在狹窄的空間里走路。
這是監獄里面養成的走路習慣。
“各部門準備。”
所有人就位。
攝影機架在監獄大門的正對面，第二台架在側面，第三台跟著宋佳他們的位置。
“3、2……1！開機。”
鐵門從里面被打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雷佳音從門里面走出來，走的很慢。
像一個在里面走了八年的人，出來的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該邁多大的步子了。
他走出門之後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天。
八年沒看過這麼開闊的天了。
然後他低下頭，看見了不遠處站著的宋佳和胡連馨。
宋佳的反應來的很克制，她沒有沖過去，也沒有喊，就是站在那看著雷佳音往這邊走，眼圈紅了，但硬撐著沒哭。
這是周蓉。
她是姐姐，她不能在弟弟面前崩潰。
雷佳音走到她面前停下來。
兩個人對視了一下。
“姐。”
宋佳的眼淚刷的一下就下來了。
她伸手把那件新棉襖從胡連馨手里拿過來，直接往雷佳音身上披。
“穿上，外面冷。”
她的手在系扣子的時候抖的厲害，系了兩下沒系上。
雷佳音低頭看著姐姐的手伸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姐，別哭。”
“誰哭了。”
宋佳把手抽回來，用力擦了一把臉，“走吧，回家。”
胡連馨站在旁邊，咬著嘴唇一句話沒說，但眼眶早就紅透了。
這個小姑娘的表演周游也挺滿意的，她沒有刻意的加戲，就是站在那以一個晚輩的身份看著舅舅出來，那種心疼和不忍寫在臉上就夠了。
何況小時候還是跟著人家長大的。
上了車之後，車里的戲是用車載固定機位拍的。
雷佳音坐在後座眼楮一直看著車窗外面。
外面的街道全變了。
高樓多了，馬路寬了，街上的車也不一樣了。
他的眼楮里有一種很明顯的陌生感。
一個被時代拋下了八年的人，看著窗外的一切就像是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城市。
“變化挺大的。”
雷佳音說了一句。
宋佳在前排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接這個話。
車里安靜了一會。
“國慶他們都好嗎？”
雷佳音忽然問。
前排周聰沉默了一下。
“都好。”
“過。”
這條一遍過。
接下來是澡堂的戲。
這場戲在一個室內搭景里面拍的，找了個當地的老澡堂子，池子里面冒著熱氣，霧蒙蒙的。
這場戲只有兩個人，雷佳音和演周聰的年輕演員。
跟女演員拍這種戲一樣，該清場也得清場，只不過沒人來看。
這要是換成一些個小鮮肉，比如周杰輪年輕那會兒，拍《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時候的一場洗澡戲，周圍圍觀的全是人，就這事兒周杰輪吹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到底也不知道真假。
高低什麼時候得去找老謀子問問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澡堂里面都準備好了之後，父子兩個人泡在池子里面，熱氣把整個畫面都弄的有點模糊。
周聰給他搓背的時候，慢慢把孫趕超的事說了出來。
“爸，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嗯？”
“趕超叔……走了。”
雷佳音搓背的動作沒停。
“去哪了？”
周聰沉默了一下。
“走了。”
他坐在那沒動，背對著周聰，水面上的熱氣一直在飄。
“怎麼走的？”
“得了病，治不起……臥軌了。”
監視器後面的周游盯著雷佳音的背影。
他看不到表情，但他看到了肩膀。
那兩塊肩胛骨往中間收了一下，然後整個背弓下去了，看著更加佝僂了幾分。
像是被人從後面狠狠推了一下。
“過了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了……”
雷佳音重復了這三個字，聲音沒什麼起伏，但他的手從水里抬起來，擦了一下臉。
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
“來，換機位。”
周游站起來走到池子邊上。
“佳音哥，下一條你轉過來的時候我要看見你的臉。”
雷佳音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第二條拍他轉過來的時候，他的臉上什麼大的表情都沒有。
就是老了。
一瞬間又老了幾歲的那種感覺。
“過。”
周游坐回監視器後面，“放飯，休息完下午繼續。”
演員來了狀態周游拍戲的速度很快，甚至比一般電視劇導演拍攝的進度還快，其他人需要台詞來推進劇情，周游這邊雖然要求雖然高，一旦演員進入狀態， 那速度也是一日千里。
下午拍的是回家的戲。
這場戲周游前前後後設計了很久。
景是在當地找的一個老式居民樓里面搭的，兩室一廳，不大卻收拾的很干淨。
牆上掛著全家福，桌上鋪著碎花桌布，窗台上還放了兩盆綠蘿。
這就是鄭娟等了八年的家。
劉一菲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發扎在腦後，圍著圍裙站在灶台前面。
她今天的狀態從早上就開始調了。
下午開拍之前，周游過去跟她對了一遍戲。
“門開了之後，你不用動。”
周游說道，“就站在那看著他就行了，其他的你自己來。”
劉一菲點了點頭。
三點鐘，所有人就位。
鏡頭之中，門被推開，雷佳音站在門口。
他手里還拎著那個蛇皮袋，身上穿著宋佳給他披的那件新棉襖，整個人站在門口愣住了。
他在看這個家。
八年了，家里的一切都不一樣了。
電視換了，冰箱有了，桌上還擺了一個電話機。
但味道沒變。
雷佳音的鼻翼動了一下，像是在聞空氣里面的什麼東西。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灶台前面的劉一菲身上。
劉一菲站在那，手里拿著鍋鏟沒放下。
她就那麼看著門口的人。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一個客廳對視著。
沒有台詞。
安靜了大概有五六秒鐘，這在實際拍攝里面已經是很長的一段空白了。
然後劉一菲的嘴唇動了一下。
“回來了。”
“好，可以了！”
周游的聲音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