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回答之後，趙楠也贊同了點點頭，又低下頭翻了翻提綱。
“那再問一個……”
她語氣停頓了一下，
“周導從業這麼多年，得過的獎不少，業界地位也有目共睹……有沒有想過退休？或者說……還有多少創作計劃？”
周游看了她一眼，輕笑了一聲。
“退休這個事，暫時沒想過，我才多大呀。”
聞言趙楠也笑了，這個年輕導演如果自己不說這種話，已經沒多少人把他當一個年輕人看待了。
“電影這行，你永遠能踫見新東西，永遠有你沒干過的事，哪能說退就退？”
“當然，我現在不是只想著自己拍，後頭有一塊很重要的事是扶持新人。”
周游說，“你做過導演、看過編劇，然後又轉去當制片人，各個環節都過了一遍，你才能知道每一環節里新人會卡在哪個點上，具體的難處在哪里。”
“華語電影要往下走，光靠幾個老人撐著是不夠的，得有新的人接上來，我現在更願意做的是搭橋，幫那些真的有東西的年輕創作者找到機會。”
他想了想，“另外就是創作熱情了， 等我什麼時候……什麼時候拍戲覺得沒意思 ，沒那股熱情了，可能就不拍了吧，不過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類似的感覺。”
趙楠記完抬起頭，“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今天剛好能問，電影和電視劇，對于您這個創作者來說，實際拍起來區別大嗎？”
周游往椅背上靠了靠。
“大，差很多。”
“電影就是要精準。”
他說道，“你每一場戲得給它找到最好的位置，鏡頭要準確，演員情感表達要對，這些東西都不能出差錯，因為在大屏幕上很小的差錯，都會被放大很多倍最後呈現在觀眾們的面前。”
“但電視劇不一樣，電視劇你有時間養角色。
觀眾跟著這個人看十幾集，跟了這麼長時間，你再來一場重頭戲，那個勁兒是完全不同的。”
“電影是一拳砸過來，電視劇是水慢慢滲進去。
兩個都難，但難的地方不一樣。”
他停了一下，補充了一句︰“電視劇更累一點，因為你得一直保持狀態，不能有特別明顯的松懈，觀眾會感覺到。”
“而且你看，電視劇這個節奏一旦斷了，觀眾是真的會停下來不追了，所以每一集結尾怎麼掛，這個事，拍電影的人來拍電視劇最開始都會不適應，當然，也特別考驗編劇。”
“我自己也是，這次拍完收獲很多。”
趙楠把本子合上，抬頭笑道︰
“謝謝周導，今天的收獲挺多的。”
“客氣。”
攝影師那邊示意可以了，錄音收了設備，采訪到這兒就正式結束了。
趙楠站起來，跟周游握了個手，又朝旁邊的劉一菲點了點頭表示打招呼，然後轉頭掃了一眼周邊。
視線掃到角落里，停住了。
一個姑娘搬著小馬扎坐在那，旁邊地上放著一袋零食，表情十分專注地看著她們這邊。
趙楠︰“……”
那邊圓圓回過神來，往旁邊移了移，露出一個禮貌性的微笑。
趙楠把視線移回來，就听周游說到︰“圓圓，安排幾個老師晚上吃個飯……我就不陪著了，明天還有戲要拍，招待不周。”
“您客氣了……明天拍戲的時候我們能在現場嗎？主要是記錄一下素材。”
趙楠說道。
“沒問題，別泄露劇情就行。”
“您放心，到時候所有素材都會交給您這邊審核一下的。”
別人不說，反正趙楠的小助理從入職以來沒見過她對誰這麼客氣過。
央視的人雖然也說不上對采訪對象趾高氣昂，可畢竟身份在那，大多數人都會還挺積極的配合。
“走了，回酒店。”
周游看了一眼片場，最後掃了一眼今天這個布景，那個老式的小兩居室，綠蘿還在窗台上放著，碎花桌布鋪在桌上，一切都還原原本本的在那。
第二天一早，趙楠帶著團隊七點不到就到了片場。
比周游他們來的都早。
她是有這個自覺的，人家讓你來，你就得有個配合的態度，不能給人家添麻煩，最起碼的禮數要做到。
等周游來了之後，趙楠過來打了個招呼，周游點了點頭，沒說什麼廢話直接去看今天的場景布置去了。
趙楠的小助理小聲湊過來︰
“姐，他是不是不太好相處啊。”
“拍你的。”
趙楠沒搭理她示意攝影師跟上去。
今天拍的是周秉昆出獄之後第一次去菜場買東西的一場戲。
看起來不是什麼大場面，就是一個人走進菜場，跟攤販打打交道，買點東西。
但這場戲要拍出來周秉昆那種重新融入生活的笨拙感，又得帶著一點慢慢回來的感覺，整體來說不好拿捏。
周游在現場轉了一圈跟老張說了幾句，又去找雷佳音對了下今天的戲。
就這麼十來分鐘，所有人就位，開機。
趙楠站在監視器旁邊，看著畫面里雷佳音走進菜場。
他走路的姿勢昨天已經不一樣了，今天還是那樣，步子小，肩膀不動，帶著一股拘謹。
他走進菜場的時候，眼神在到處打量，像是在看什麼新鮮事，偶爾停下來盯著一個攤位看一會兒，又繼續走。
就那麼幾步路，那個八年的空白感就出來了。
趙楠的攝影師把鏡頭對著監視器拍了一段，又悄悄把機器轉了個方向，拍了拍監視器後面的周游。
周游盯著畫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一條拍完，周游站起來走到場地里，跟雷佳音說了幾句，雷佳音點了點頭。
“再來。”
第二條拍完了，周游直接說過，沒有任何廢話，讓人換下一個機位。
趙楠的助理把嘴湊到她耳邊，小聲道︰“也太快了吧。”
趙楠沒說話，但心里也在感嘆。
這個速度，她之前做過好幾個劇組的探班，從來沒見過這麼快的。
就是在這一來一往之間，一上午的時間，眼睜睜看著他們拍了七八條戲，每一條基本上一兩遍就過了，中間連商量的時間都沒有多少。
這不是說他對質量不在乎。
恰恰相反，趙楠看到的是，每一條過了的戲從監視器畫面里看都是很棒，至少她是這麼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