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楠把自己對劇組的這個印象記在本子上，想著回頭剪片子的時候把這一段加進去。
上午的戲拍到將近十一點順利收工，中間沒出什麼岔子。
下午就不一樣了。
下午拍的是周秉昆出獄之後跟老街坊鄰居踫面的一場戲。
這場戲有幾個配角，都是周家光字片老街坊的扮演者，有兩個是跟了這部劇很久的熟臉，還有一個是剛調過來補空缺的新人。
新來的這個年輕演員，趙楠沒記住他名字，就看著是個二十多歲的男生，穿著戲服站在那手里拿著劇本在背詞。
周游掃了那人一眼沒說什麼，按正常流程走。
第一遍，開
拍到一半，那個新人演員走位走錯了，往右邊多邁了一步，把另一個演員的鏡頭擋住了。
“停。”
周游站起來，看向那個演員的方向。
“走位我們昨天下午提前走過一遍，你知道自己該站在哪嗎？”
那演員臉紅了趕緊點了點頭。
“那你剛才在哪？”
周游沒等他回答擺了擺手讓人重新來。
第二遍，那演員走位對了，但說台詞的時候出了問題，說到一半卡殼了，腦子里明顯空了一下，眼神往旁邊飄了飄。
“停。”
周游把對講機放下，從監視器走到場地里，在那個演員面前停下來。
“干他媽什麼吃的？能不能拍？”
“你知道我們今天這場戲什麼時候必須收工嗎？你知道我們從上午到現在，整個劇組在這里等著的是多少人嗎？”
趙楠把鏡頭悄悄跟著周游轉了一圈，把這整個過程記了下來。
旁邊一圈老演員全都縮了縮腦袋，假裝在看劇本，沒人出聲。
就連雷佳音都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把水杯端起來慢慢喝，連眼神都沒往那邊瞟。
再一遍開機。
這次對了，台詞沒出錯，走位也對了。
一遍過。
周游坐回監視器前，說了個過，然後拿起對講機繼續安排下一個機位，好像剛才那一出跟自己沒什麼關系。
趙楠愣愣的看著這一幕，心說看來外頭傳的那些，說周導在片場脾氣大，還真不是瞎傳的。
趙楠收了鏡頭，跟攝影師小聲商量了兩句，讓他剛才那些素材都留著，回頭審核的時候再定用不用。
就在這時候，她回頭瞧了一眼。
就看見片場角落里，圓圓搬著她的小馬扎坐在那，手里攥著一包瓜子，眼楮直盯著她看。
兩個人視線對上了。
圓圓往旁邊挪了挪身子。
慢慢的……她把小馬扎端起來挪到趙楠旁邊，在她旁邊坐下來，磕著瓜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趙楠看了看她，“有事啊石經紀？”
“沒事。”
圓圓往手里磕了一粒瓜子，然後側過頭來，眼神飄來飄去，看著前面又看了看趙楠，最後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趙……趙老師。”
“嗯？”
“你說……”
圓圓把聲音壓低，很是小心翼翼，
“你說剛才那段，能不能把他發脾氣的剪進去啊？”
趙楠抬頭看了她一眼。
圓圓的眼楮亮得很就差把趕緊答應四個字寫在臉上了。
趙楠沒說話，疑惑的看著圓圓。
圓圓立刻繼續道︰“就是，你看，這樣比較真實嘛，讓觀眾看到一個立體的，真實的周導，這樣不好嗎？”
“而且他發脾氣也不是打人啊，就是說了幾句，多正常的事……”
趙楠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
“這周導能樂意嗎？”
“為啥不樂意呀？”
“那你知道這期片子出去是要給他審核的嗎？”
圓圓捏著瓜子的手停了一下。
片場那邊，周游忽然轉過頭來，目光掃了一眼這邊。
圓圓立刻往背後縮了縮，整個人往旁邊躲。
周游收回視線，繼續看監視器。
圓圓縮著脖子，把瓜子袋子夾在腿間，悄悄湊到趙楠旁邊，聲音比剛才還低了些。
“那如果……如果我跟您說，剪進去可以增加真實感，提升節目可看性……”
趙楠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
“還有呢？”
圓圓被問懵了，愣了一下，然後脫口而出︰“還有……還有我給您磕一個？”
趙楠終于繃不住了。
旁邊的攝影師也沒忍住，悄悄把鏡頭朝這個方向對了過來。
圓圓猛地看見攝影機的鏡頭沖著自己，整個人蹦起來，小馬扎帶倒了，瓜子撒了一地。
“別拍我！”
她捂著臉往旁邊跑，踩到一粒瓜子殼，腳底一滑，撞在旁邊的折疊桌上，桌上的水杯 當一聲翻了。
水潑了一地。
圓圓扶著桌子站穩了抬起頭。
片場里，周游直接轉過頭來看她。
圓圓站在那，臉上糊了半臉，頭發也亂了，手里還攥著那包只剩一半的瓜子。
“……”
“圓圓。”
周游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圓圓把瓜子往背後藏了藏，小聲道︰“哎？”
“你今天能不能別給我整ど蛾子？開啟省電模式！”
“哦。”
圓圓雙眼瞬間變得放空。
趙楠對小助理道︰“這……她跟周導有仇啊？”
小助理看了一眼已經放空的圓圓道︰“您看這一整個片場，誰敢跟他這麼說話？”
趙楠震驚的看著小助理，小助理認真點點頭。
原來……原來這位才是大能……
下午的拍攝一直持續到快七點。
最後一條戲完事兒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片場的燈全開著，把整個場地照的亮堂堂的。
周游站起來宣布收工，說了一句辛苦了，然後轉身就往監視器後面走，盯著回放去了。
趙楠帶著團隊整理設備，她的助理湊過來跟她說今天拍的素材量已經完全夠了。
趙楠嗯了一聲，把本子合上。
她今天站了將近一整天，腳有點酸，但精神還是很好的。
這個劇組跟她之前探過班的所有劇組都不一樣。
這里每個人都是繃著的，但又不是那種累了又焦慮的感覺，而是一種專注的狀態。
這跟那個坐在監視器後面的人有關系。
趙楠抬頭往那邊看了一眼，周游還在對著回放，身邊老張站著，兩個人低聲說著什麼。
她在心里把今天記下來的幾個細節過了一遍，把想好的剪輯思路在本子上補了兩條。
就在這時候，背後有人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趙楠回頭。
圓圓站在她身後，小馬扎夾在胳膊里，手里那包瓜子已經見底了，就剩個袋子還攥著。
“趙老師。”
“嗯？”
“那個……”圓圓眼神飄了飄，“我下午跟你說的事兒你可不能說出去啊！”
說著她低頭看看，把半包瓜子遞上去。
像是……賄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