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话音落下，报告厅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些人听懂了，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复杂。
有些人没太听明白，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也知道这话可能有内容，于是……
那就装作听懂了呗。
甚至连愤怒和辩护都忘了。
后排的张会军和王劲松倒是始终面色平静，反正都说了……
那就索性让他说个痛快，也就是今天气氛到这了， 不然这些话，周游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来。
“张艺谋导演懂得和现实博弈，是技艺精湛的匠人。”
“陈凯歌导演被个人历史困住，在骄傲与自卑之间反复撕扯。”
“姜文导演看上去站在一切权威的对立面，内心却依旧崇拜强者。”
“张艺谋导演选择适应世界，陈凯歌导演被过往囚禁，姜文导演想要反抗世界，却又不自觉地迷恋强权的逻辑。”
周游把这三个人放在一起做了个对比，反而比单独评价时更直观。
台下的夏梦坐在那里，脑子里琢磨着周游的话。
她学表演，对导演的了解不如导演系的学生深，但周游这番话她还是能听懂大半，毕竟是有了解的。
特别是对陈凯歌那段终生困于过往，是历史的人质，她脑子里就想起了《霸王别姬》里面程蝶衣的那种挣扎。
明明知道回不去了，可还是拼命回头看。
“接下来说贾樟柯导演。”
周游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提到贾樟柯，底下导演系的学生反应更大一些。
贾樟柯在电影学院的认知度不用说，毕竟是校友，而且是那种不走寻常路但走出了自己天地的校友。
“贾樟柯导演是这个时代的新闻记者。”
周游开口就给贾樟柯下了一个定义。
“他有很强的生存策略，能在国内国际两边都从容有余。”
“要说明的是，这点我比他幸运的多。”
周游自己乐了起来，至于为什么这么说，懂得人自然能理解，周游拍戏，能够为他背书的人太多了，至少不是屁股歪了或者太过于离经叛道，总不至于会审判他。
但其他人不一样。
这种事没办法说清楚，也说不清楚。
周游能说的，就是……
“如果我是他，可能做不到他这么好了。”
“他敏锐地捕捉时代情绪，但也陷入了自我重复。”
“青春时的历史创伤让第六代导演都渴望与体制割裂，当然，我不是第六代导演，别问我是第几代，我自己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给我划分的。”
周游笑呵呵的说道，既然说到这里，那就索性放开了：
“2013年的时候，贾导发过一条微博，说忍无可忍则无需再忍，重回地下。”
周游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看向远处，底下的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于是会场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大家都在等到那个结语，于是……
“今天……我只希望他能晚一点投降。”
“哗啦啦……”
台下响起杂乱的议论声。
什么叫投降？
向谁投降？
为什么要投降？
这些问题周游没有说，在场的人也不需要他说。
后排的张会军轻轻叹了口气，左手端着的茶杯放在了旁边的椅子扶手上。
王劲松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看向周游的眼神，是说不出的欣赏。
啧……想说就说呗。
大不了……猴皮筋弹他两下就算了。
至于说什么秋后算账……人家不怕，学院也不怕。
现在，可太需要他这种敢说这些话的人了。
如果连看清一切的周游都沉默，那他想不到，这番话在这个时代还会由谁说出口。
难不成，再过个几十年，等下几代人评价这个时期这个行里面的人的时候，再骂上几句？
周游在讲台上安静下来，好像也在消化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
然后他吸了口气，看向台下。
“说说李安导演吧……其实我跟李安导演的私交一直不错，在电影方面，他算是我的一个领路人，在我刚开始拍电影的时候，他对我启发和帮助很多……”
“当然，我们谈论的大多都是电影，属于那种……一人一杯茶，能坐在一起聊上一整天的人。”
提到李安，底下的气氛终于稍微松缓了些。
毕竟在所有华语导演里面，李安大概是争议最少的那个。
两座奥斯卡最佳导演，全球范围内的认可度，这些东西摆在那，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安导演手握两座奥斯卡，他是用东西方文化借力打力的人。”
周游说着举了个例子。
“《卧虎藏龙》里面的竹林戏，西方人看到飘逸，中国人看到情欲。”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学生笑了。
倒不是觉得好笑，而是觉得这个总结太精准了。
“身份认同与父权秩序是李安电影里面的幽灵，压抑是他贯穿一生和所有电影风格的推手。”
“他谦逊儒雅，可骨子里却是文人的率真与锋利。”
“他外表是俞秀莲，内心是玉蛟龙。”
俞秀莲的隐忍和克制，玉蛟龙的热烈和不甘。
周游看来，这不是李安。
“《色戒》是我最喜欢的李安电影。”
周游说着嘴角浮出一丝笑意，也就是他看不到下面人的表情，如果能看到，知道大部分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时，周游这个时候的谈兴可能会立马消减一大半。
电影有时候就是一面镜子，什么人，就会看到什么东西。
当然，他也得承认，里面的段落他自己也反复学习研究过。
毕竟演员牺牲真挺大的。
大到现在周游都不会让刘一菲或者自己家里面的宝可梦们接触类似的题材。
还是那句话。
衣服很好脱，可等想要穿上的时候太难了。
若是现在的汤惟，敢于去演这样的电影，周游大概就只会敬佩。
可那个时候……她究竟是对艺术奉献的心思多一点，还是想红，不想错过心思的机会多一点，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我和李安导演聊过很多次这部电影，他自己跟我说……”
周游眼神陷入回忆，轻声开口道：
“他自己说过，拍那部电影的时候，觉得自己像看汤惟在演自己，边拍边落泪。”